与九霄云衍一行人敲定同盟盟约,冰莲谷里筹备远征的各项事宜尽数步入正轨。云衍带着十余位清醒仙修驻扎在莲潭旁的别院,日夜静坐参悟完整版清心咒,借着潭水的清寒灵气稳固心神,抵御浊气侵扰;各大狐族长老轮流值守,一边加固冰莲谷全境的固界法阵,一边清点封存多年的疗伤丹药、焚邪狐火、净浊莲露等作战物资,分门别类装进耐磨的灵纹布袋;谷中未成年的小狐妖尽数迁居至灵脉最深的腹地,层层结界护住,彻底免去前线厮杀带来的波及。
偌大山谷处处皆是忙碌有序的景象,空气中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沉甸甸的凝重,极北天际不散的墨色浊气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那场即将席卷三界的浩劫。
连日沉浸在推演战术、梳理幻境应对之法的紧绷氛围里,沈烬辞瞧出谢清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白日里他尚能强撑心神,与云衍探讨上古记载、规划联军行进路线,待到夜深独处,总会独自立在潭边,遥遥望向凡间方向,眼底满是柔软的怅惘。
这天午后,一众长老散去议事,竹屋之中终于清静下来。沈烬辞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按住谢清晏正翻阅古籍的手背,金红色温和妖力顺着指尖缓缓渗入他的经脉,抚平连日紧绷的气息。
“联军完整集结还需三日,动身奔赴极北荒原前,我们尚有一段空余时间。”沈烬辞垂眸,金瞳里漾着独属于他的温柔,指尖轻轻摩挲谢清晏腕间莲狐共生契印,“我们去一趟之前暂住的临河小城吧。”
谢清晏闻言猛地抬眼,沉寂多日的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微光。那座依长河而建的小城,是二人挣脱霜墟困局后寻到的一处人间归处。那里没有仙门的算计、没有妖界的纷争、没有无妄渊翻涌的劫气,只有蒸笼升腾的白雾、河畔摇曳的晚风、市井百姓琐碎又鲜活的日常。前路极北天隙幻境丛生,浊渊万丈,此行吉凶难料,或许要历经数年厮杀才能重回此地,他心底确实藏着一份想要好好再看一眼人间烟火的执念。
“好。”谢清晏缓缓合上手中泛黄的上古帛书,随手拿起桌角两块打磨过半的白莲玉石,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玉面,“正好把这对半成玉佩雕琢完整,当作我们远行彼此牵挂的信物。”
二人没有惊动院内修行的仙修与值守狐妖,简单收拾了只装着几块糕点的轻便布袋,收敛一身震慑三界的仙妖灵光,褪去平日里素雅华贵的长袍,换上凡间百姓常穿的素色粗布衣衫,一前一后踏出竹屋,踏着柔软云气向南而去。
云层越往南飘,空气里源自极北的阴冷浊气便愈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田野泥土、河畔青草与街边花果交织在一起的鲜活气息。远处厚重暗沉的黑云彻底消散,澄澈暖阳铺洒大地,脚下连绵起伏的良田一望无际,金灿灿的麦穗随风起伏,一条宽阔长河蜿蜒贯穿城镇,青瓦矮屋沿着河岸错落排布,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映入眼帘,正是那座藏着无数温柔回忆的临河小城。
二人落脚在渡口青石板台阶上,恰逢晨间市集开市最热闹的时候。挑着竹编菜筐的老农高声吆喝,新鲜水灵的青菜、饱满圆润的野果堆在筐沿;沿街早点铺掀开厚重木质蒸笼,白茫茫温热雾气冲天而起,麦饼、豆浆、桂花糕的香甜气息顺着微风飘满整条长街;扎着羊角辫的孩童追逐着彩蝶,蹦蹦跳跳穿过人群;河边石阶上坐着洗衣妇人,一边捶打衣物,一边闲谈邻里家常。
琐碎平淡的人间百态,像一捧温热清泉,缓缓冲淡连日来压在二人肩头的沉重战事阴霾。
沈烬辞自然而然牵起谢清晏的手,十指牢牢相扣,顺着拥挤人流缓步慢行。褪去仙尊与狐王的一身威压,二人混在寻常百姓之间,再无旁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偶尔路过的路人只会觉得这一对生得格外清俊好看,忍不住多打量两眼,却不会生出半分畏惧。
行至街巷中段,一处简陋却干净的玉器小摊映入眼帘,鬓角染满霜白的老匠人正低头打磨玉石,案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玉石毛坯与半成品玉饰。二人寻小摊角落坐下,取出随身带来的两块上等白莲玉料,拜托匠人雕琢成对佩。
老匠人指尖布满常年琢玉留下的薄茧,一触到温润莲玉便连连惊叹,又抬眼瞥见二人相扣的手,眼底瞬间读懂了其中缱绻情意,笑着应下,细细询问二人想要的纹样。最终商定,一枚玉佩雕刻冰莲花瓣,一枚镌刻蓬松狐尾,两块玉合在一起,纹路严丝合缝,拼凑出一朵完整的并蒂莲,寓意相守不分。
等候匠人雕琢玉佩的间隙,二人顺着河畔步道,走到从前常坐的那家临河酒馆,照旧点了二楼靠窗的雅座。酒馆掌柜一眼便认出他们,不用多吩咐,主动送上一壶清甜低度米酒,搭配几碟软糯桂花糕、蜜饯莲子。
木窗向外推开,整条长河尽收眼底。渡船船夫摇着木橹往来河面,橹桨划破水面,漾开层层细碎金光;河畔垂柳枝条垂落水面,随风轻轻晃动;远处渡口人来人往,归乡、远行的百姓步履从容,没有生死厮杀,没有宿命枷锁,只有安稳度日的寻常光景。
谢清晏手肘撑在窗沿,望着河面浮动的粼粼波光,轻声开口追忆过往:“当初我们初次来到这座小城,才刚从霜墟幻境脱身,神魂俱疲,满心满眼都是前路未知的惶恐。那时我从未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安稳定下并肩对抗虚无本源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