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营地的灵火燃了整夜，柔和的金红与月白两色灵力光罩将整片驻扎地牢牢包裹，隔绝地底不断飘溢而出的浊瘴。天边透出浅浅灰白晨光时，各族人马便陆续起身收拾行囊，调息稳固神魂。昨夜反复背诵的清心经文萦绕众人心头，腕间、颈间佩戴的清心玉符齐齐泛着微光，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将要直面虚无本源精心编织的心魔幻境。

沈烬辞一早便拉着谢清晏坐在营帐外的青石上，指尖反复摩挲二人贴身佩戴的并蒂莲玉佩。两块玉料出自同一块原石，莲纹两两依偎，玉身被莲潭灵气浸润得温润通透，彼此靠近时便会自发漾开一圈金银交织的光晕，这是专属于他们二人、幻境无法篡改的信物。

“幻境会刻意抹除彼此的气息与身影，切断神魂联结，唯独共生契与成对玉佩的共鸣是本源之力，虚假幻象无法遮掩。”沈烬辞抬起谢清晏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皮肉下那道共生契印，金红色妖力缓缓渡入纹路之中，“一旦察觉我消失、周遭景物尽数变为旧日九霄，不必强撑心神硬抗，立刻催动玉佩唤醒神魂感知，我会不惜损耗妖力撕裂幻境屏障寻你。”

谢清晏低头看向腕间流转微光的契印，心口锁魂玉轻轻发烫。昨夜闭目调息时，无数破碎的献祭高台碎片不断在脑海翻涌，那是他埋藏万古、从未真正放下的伤疤。从前独自镇压深渊，他只能将这份绝望死死压在心底，可如今身旁有沈烬辞相伴，千万年沉甸甸的孤寂，早已悄悄卸去大半。

“我记着。”他轻轻回握住沈烬辞的手，月华般的仙力顺着相贴的掌心交融，“从前我一人扛下所有，总以为牺牲是唯一归宿，如今知晓世间尚有并肩二字，区区幻象，困不住我。”

不多时，云衍携各族族长齐聚身前，摊开泛黄的上古羊皮舆图，指尖点向北方天际那片灰蒙蒙、遮蔽天地的厚重雾墙，神色凝重万分：“前方灰雾便是第一层幻境结界，以闯入者心底最深的遗憾、伤痛为根基造景。古籍记载，无数上古修士皆困于此境，永久沉沦心魔，肉身沦为荒原游荡的浊傀儡。我与各族人马守在幻境之外，一旦结界剧烈震颤，便是二位仙尊遇险，我们会立刻合力输送灵力相助。”

沈烬辞微微颔首，九条雪白狐尾温顺收拢在身后，目光落向身侧的谢清晏，眼底盛满笃定温柔：“无需旁人接应，只要玉佩共鸣响起，我便能寻到他。你带领全军守住外围，提防幻境缝隙溢出的浊瘴偷袭营地。”

交代完全部军务，二人辞别等候在外的万千仙妖，并肩朝着远方无边灰雾缓步前行。越靠近雾墙，空气里腐朽死寂的浊气便越发浓郁，心口锁魂玉的灼痛感层层加剧，耳边隐约飘来细碎、虚伪的规劝声，正是当年仙门长老蛊惑他献祭的语调。

踏入雾墙的一瞬，周遭所有声响骤然割裂。身后联军的叮嘱、荒原呼啸的冷风、身旁沈烬辞温热的呼吸与掌心温度，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掐断，尽数消散无踪。

谢清晏下意识收紧五指，掌心空空如也。

他猛地侧头回望，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漫天灰白浓雾翻涌旋转，脚下干裂的冻土瞬息化作冰凉光滑的白玉地砖，流云飞瓦的九霄殿宇层层叠叠自雾气中拔地而起，擎天玉柱直通缥缈云海，正中那座高耸入云的献祭高台，清晰完整地铺展在眼前。

是他被困万古、午夜惊醒便会深陷绝望的囚笼。

腕间的并蒂莲玉佩瞬间冰冷沉寂，再也无半分柔光；心口锁魂玉传来尖锐刺骨的剧痛，千万年前锁链穿透经脉的撕裂感清晰复刻在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都泛着窒息般的寒凉。

“守界仙尊，天命不可违。”

数十道熟悉又虚伪的嗓音自高台云海间缓缓响起，当年那些被浊气蛊惑、亲手将他推上祭台的仙门长老缓步走出。他们身着一尘不染的圣洁仙袍，眼底深处却盘旋着丝丝缕缕漆黑劫气，手中锁灵锁链寒光凛冽，锁链之上缠绕着能封禁仙力的蚀骨浊气，一步步朝他围拢而来。

高台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九霄仙门弟子，所有人神色漠然，无一人上前阻拦，所有人都默认，牺牲谢清晏一人，便是三界唯一的生路。

幻境精准复刻了当年最刺骨的画面。

锁链破空袭来，狠狠穿透他的四肢经脉，澎湃汹涌的仙力被锁链上的劫气层层封锁，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铅块。高台之下，无妄渊翻涌着漆黑黑雾，阴冷的吸力拉扯着他的神魂，循环往复的宣判在耳畔不停回荡——你生来便是祭品，无人会奔赴救你，你的宿命，是独自坠入深渊，永世镇压黑暗。

谢清晏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冰冷的白玉栏杆，无边无际的孤寂将他层层包裹。千万年独守深渊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永无止境的黑暗、无人诉说的伤痛、日复一日独自扛下三界安危，没有暖意，没有陪伴，只有无尽煎熬。

幻境无限放大他心底深埋的自卑与绝望，引诱他顺从所谓天命，认命般纵身跃向渊底黑雾。他的意识一点点沉沦，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周身仙力萎靡黯淡，几乎要彻底任由心魔吞噬。

就在神魂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腕间沉寂许久的并蒂莲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柔和的白光，心口锁魂玉紧跟着滚烫灼烧，两道同源力量在神魂深处撞开一道缝隙，无数温暖细碎的画面冲破幻境编织的绝望假象，涌入他的脑海。

冰莲谷竹屋相拥而眠的清晨，莲潭之中仙妖本源相融共生的温存，凡间临河小城并肩饮酒看晚霞的静谧，荒原之上九条狐尾牢牢将他护在怀中的安稳，战前二人紧紧相握、许下永不分离诺言的掌心温度……

全是沈烬辞，是跨越千年踏遍三界寻他、甘愿逆改天命只为护他一人的沈烬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