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撕开沟壑间厚重灰云,浅淡金辉透过古驿破损的檐角落进庭院,一夜不曾停歇的清心法阵缓缓收敛柔光。各族人马早早起身收拾行囊,疗愈小队分发最后一批固本莲露,所有人将成对玉佩贴身藏好,反复摩挲腕间共生契印,昨夜先祖托梦的告诫牢牢刻在心底。
沈烬辞将先祖遗留的兽皮竹简妥帖收进贴身灵袋,转身牵住谢清晏的手,指尖反复与他相扣,金银两色灵力顺着贴合的掌心循环交融,加固二人神魂之间的羁绊。昨夜知晓第二层幻境针对自己千年独行的心魔后,沈烬辞整夜不曾深眠,一边静静看护身侧安睡的谢清晏,一边梳理心底尘封万年的孤寂过往,做好直面幻象的准备。
“幻境会抹除你的所有气息、身影,天地间只剩我一人。”沈烬辞垂眸,金瞳映着谢清晏清浅的眉眼,语声低沉平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无论我看见何等空寂荒芜的光景,只要玉佩发烫、契印传来暖意,我便知晓皆是虚妄,定会冲破迷雾寻你。你守在幻境边界,万万不可贸然踏入幻境深处寻我,浊气编织的幻象会反向勾动你的献祭执念,双重心魔夹击太过凶险。”
谢清晏轻轻点头,抬手抚上他鬓边柔软的雪白狐耳,指尖温软的仙力缓缓抚平他周身躁动的妖力:“我会守在雾障之外,以守界仙力稳住幻境外层结界,一旦感知你的神魂剧烈震荡,便立刻催动双玉共鸣,破开幻境缝隙与你呼应。不必惧怕那些独行幻象,当年你踏遍四海寻我的苦,如今我们一同化解。”
二人交代妥当彼此的约定,转身与云衍及各族族长商议布阵之策。云衍带领半数仙修驻守幻境外围,搭建多层叠加的清心防护大阵;狐族长老统领影狐战队环绕雾障巡守,随时戒备幻境溢散的浊瘴偷袭;余□□质偏弱的小妖、年少修士留在古驿休整,避开幻境心魔侵扰。
一切部署完毕,二人辞别众人,独自朝着古驿西北绵延无边的灰雾走去。越靠近第二层幻境边界,周遭空气便愈发冰冷刺骨,天地间所有鲜活声响尽数消散,鸟鸣、风声、身后联军的低语都被厚重雾墙隔绝,周遭死寂得令人心底发慌。心口锁魂玉不再灼热,反倒泛起一阵冰凉,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独属于沈烬辞千年前孤身漂泊时的落寞心绪。
灰雾浓稠如实质,笼罩天地,踏入雾障的刹那,谢清晏只觉掌心一空。
方才还牢牢相扣的温热手掌骤然消失,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萦绕鼻尖清冷的莲香混着狐族灵息,连同腕间共生契印传来的共鸣暖意,尽数被浓雾吞噬,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清晏脚步顿在幻境外层,心口骤然一空,连忙抬手催动自身仙力,在周身铺开一层莹白光幕,牢牢守住结界缝隙,目光死死望向翻涌不息的灰雾深处,时刻等候玉佩共鸣的讯号。
而沈烬辞,已然彻底坠入虚无编织的孤寂幻境。
浓雾散去的一瞬,入目是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荒芜荒原,正是他千年来独自奔走、四处寻觅谢清晏的极北旷野。天地间没有半分生灵气息,枯黑裂土延伸至天际,空中悬着一轮惨白无温的孤月,冷风卷着黄沙打在身上,刺骨寒凉。
他下意识抬手身侧,空荡荡一片,没有熟悉的月白衣衫,没有相扣的指尖,没有那枚时时刻刻与他共振的并蒂莲玉佩。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原本金银交织、日夜发烫的共生契印,此刻淡得几乎看不见,肌肤一片冰凉,再无半分神魂相连的暖意。
“清晏?”
沈烬辞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天地间轻轻回荡,最终只换来风声呼啸的回响,无人应答。
幻境开始一点点铺展他尘封千年的回忆。
画面流转,他看见百年前无妄渊外围,自己孤身伫立在浊瘴之中,翻遍整片深渊,只寻到半片破碎锁魂玉,天地间只剩他一人,怀中没有那道安稳依靠的身影;又一转,是冰封万里的极寒雪山,他独自坐在千年不化的冰峰之巅,手中握着一块冰凉莲佩,日复一日望着九霄方向,等候一个永远不会赴约的人;再往前,仙门大战落幕,仙妖两族死伤遍地,他踏过堆积如山的尸骨,走遍三界所有秘境、深渊、墟境,年年岁岁,独行万里,眼底始终藏着寻而不得的空洞绝望。
幻境不断放大心底最煎熬的执念,耳畔响起虚无本源低沉蛊惑的低语,丝丝缕缕缠上神魂:“你寻了他千万年,终究是一场空。当年祭台之上,他早已坠入深渊,神魂碎散,世间再无谢清晏。所谓共生相守,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幻梦,从今往后,天地只剩你孤身一狐,永无归处。”
无边孤寂如同冰冷海水,层层包裹住沈烬辞,千年来压抑心底的疲惫、痛苦、无力尽数翻涌上来,金瞳蒙上一层灰暗,周身金红妖力渐渐萎靡黯淡。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走,脚下荒原永无止境,无论奔向哪个方向,视野之中永远只有一片死寂,再也看不见那抹心心念念的月白身影。
他抬手摸向颈间,本该成对的并蒂莲玉佩只剩下孤零零一块,触手寒凉,没有半点共振微光。幻境篡改了周遭一切,抹去所有二人相伴的痕迹,冰莲谷朝夕相伴的清晨、人间河畔共饮米酒的暮色、荒原并肩净化浊兽的暖意、古驿相拥低语的温存,所有甜蜜安稳的过往尽数被浓雾掩埋,只剩下千万年独行寻觅的苦楚。
沈烬辞脚步踉跄,单膝跪倒在干裂黄土之上,九条雪白狐尾无力垂落在地,失去往日蓬松鲜活的模样,沉沉拖在黄沙之中。心底生出一股浓烈的绝望,几乎要顺从幻境的蛊惑,相信自己穷尽千年,终究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