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赫然写着柳公,赵谦默眼睛一亮,心急想知道里面的信息,信几乎是从方全手中夺走的。
方全脸上的微笑霎时僵硬几分,过了半天才别扭地恢复神色。
然后他才对着羊公道:“这是我从金州、济州各处信道命人截到的,我接到您的命令,我就马上......”
赵谦默早已用指甲划开封缄。羊公饶有兴致地凑近她肩头,一同审视那信纸。
方全站在一旁,只觉得脖颈子发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个被晾在岸上的鱼。
信原本叠成四方片,展开 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
【锦州聚丰钱庄,寻到章掌柜,找到甲层丙号存柜】
羊公骂道:“这老小子,老是这么惜字如金,我枢机司耗费那么多人力弄来的信,他就写这几个字?”
赵谦默眉毛不受控制地一抖,赞同了羊公的话。性命攸关的信也不愿意多写几个字,祖父总表现得那么“深沉”。
赵谦默意识到方全刚刚在说话,但拆信去了,没有细听,眨眨眼问:“你刚刚说什么?”
方全正正神色,对着羊公道:“我派人把金州、济州几条隐秘信道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才截下这封送到燕平。一路上换了几批人马,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就怕误了羊公的大事。这火漆纹路完好,确是原件,卑职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羊公听了,拍拍他的肩笑笑道:“知道了。”
明明是我问你的,咋只跟羊公说。
赵谦默站在一边摸摸鼻子,心里对这方全有些许意见,总感觉这人总在明里暗里的邀功。虽然确实办了些实事,但总挂在嘴边,作为上司也很有压力的。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找这封信这么麻烦?
赵谦默便问羊公:“一个月前,赵庭也送了一封信给我,是祖父亲笔,为何这次需要费如此大的功夫才能拿到信?”
羊公道:“你可知道,你祖父在金州形同软禁,一应信报皆被截留。但他早有预料,自离京起便未曾中断过传讯。我们正是循着他布下的蛛丝马迹,才勉强锁定他的行踪。他深谙四司密道,惯用以假乱真之策——分派多人、多批次、多渠道,放出海量伪信混淆视听。唯有一点,那信封上若非有他亲笔的瘦金体署名,其余皆是废纸。”
“所以自然需要大量人力去各信道找信”
赵谦默感叹:她祖父还是个谍报高手。
看完信,羊公带着赵谦默出了方全的院子,两人几乎是肩抵着肩,羊公时不时朝赵谦默去看,带着些许慈爱,心里的酸泡泡已经咕咕往外冒。
他后悔自己没有娶妻生子,膝下无儿无女,没有人承欢和他逗闷,要不就是整天就扎在这院子里,要不就是在各州郡游历探查的路上。
赵谦默体貌韶秀,被赵老小子养得玉一样,性子虽然温润,但却是个有韧性的孩子。在那茶馆,说她不够格,她也没恼,能听得进他说的话,不是一个自大的人。
赵谦默时不时去看月光,她可以通过月亮判断大概什么时辰了,现在已经是戌时前后,若看完那个孩子她便可以启程回京都,兴许还能赶上大婚还未开始。
她便向羊公提议:“去看那个孩子吧,我得快点回京都,你也知道侯府现在的情况。”
羊公也不好耽误,转过头,眼底的笑意正浓,对方全道:“你带我们去看看黑水县的那个孩子,”
方全一直跟在两人后面,听到羊公的吩咐,立马回:“您跟我走吧。”
枢机司几乎可以赶上半个皇宫那么大了,三人沿着青石径往枢机司深处走。廊腰缦回,两侧高墙投下深重的阴影。
方全在前引路,腰板挺得笔直,每走几步便回头觑一眼,见羊公与赵谦默并肩而行,几乎肩抵着肩,那老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方全心里便像被塞了团棉花,又闷又痒。
忽而一个下人很着急似的迎面跑过来,对着三人皆是一礼,忙不迭地嚷嚷:“方管事,主院有一个机关出了问题,需要您去看看。”
方全:“知道了。”
然后他回头,略带歉意地朝两人笑笑,道:“羊公、小侯爷,那个黑水县的孩子被我安置在竹兰苑,前堂有事情需要我处理,我得去一趟。”
羊公点点头,心想主院的事也不是小事,便也没计较他中途走了的事,答应了下来,自己带着赵谦默去找那黑水县的孩子,反正他对这幢宅子了如指掌。
“你去吧,我可以自己找。”
方全作揖便带着下人匆匆离开。
羊公带着赵谦默走过后院水桥,然后穿过一条幽静小路到了竹兰苑,这里原本是给那些赶工加班的先生们住的院子,现在开了一间屋子安置那个黑水县的孩子住。
赵谦默站在门阶上,轻轻敲门,里面没什么回应。于是只得用力敲,邦邦邦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院子格外突兀。
后林中并无鸟啼,只有夏蝉在草窠咕咕直叫。最近枢机司不忙,没有什么人夜宿在竹兰苑,这院子黑漆漆一片也没什么人气,只有这间房亮着。
屋子里只传来一句带着哭腔的询问:“谁?”
赵谦默轻轻推开门,屋子不大,只在案上点了一盏几乎要燃烧殆尽的烛火。她看到蜷在地上的孩子,浑身黑漆漆的,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衫,一丁点大,约莫三四岁,泪眼汪汪的缩在床边。
赵谦默忽然推开门,加上烛火微弱,照得她脸上一块明一块暗的,把这个孩子吓了一大跳,哇哇就哭了起来。
两人均是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小的孩子你不去哄她,她便会哭个没完,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哭,任哪个铁石心肠的也没办法坐视不管。
赵谦默凑上去,蹲下来,用衣袖帮她擦泪,泪擦干了,然后便抱着膝,蹲着去看她。小孩被盯,注意力也吸引了去,哭声变小了些。
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赵谦默,羊公见孩子这么小,顿时摇摇头,走过去拉住赵谦默。
赵谦默抬头望向羊公,一脸疑惑:“?”
羊公:“孩子太小,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别浪费时间了。”
旁边有一张床,可这个孩子却不愿意躺在床上,却瑟缩地坐在地上,于是赵谦默便问:“为什么不愿意躺床上呀?”
她抵着下巴,扬着眼睛回复:“身上太脏了,阿娘说脏不能上床。”
赵谦默摸摸她的头,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孩糯糯回答:“小豆丁。”
赵谦默心头一软,那声“小豆丁”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尖上。
赵谦默忽而感觉眼睛有些酸,揉了揉。羊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羊公还是惯常地冷静:“你可知你家乡黑水县发生了什么?”
小豆丁无法理解这个问题,只望向赵谦默说:“我找不到我阿爹阿娘了……”
案上的烛火光线忽明忽暗,把赵谦默和小豆丁的人影照得一晃一晃。羊公劝到,“既然你想回京都,带些干粮和防身的装备动身吧。”
赵谦默点点头,刚起身,那蜡烛彻底燃尽,站在外面的羊公,都因为有月光的照映而能看出一个人影,而屋内却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的小豆丁忽而抱住赵谦默的大腿,嗷嗷直哭:“不要走,不要走~”
赵谦默记起来,羊公说这个孩子是在地窖里被发现的,定然待在那漆黑的地窖很长时间,现在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未免也太残酷了。
于是对门口羊公说:“请您去别的屋子拿一只蜡烛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