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从京都到燕平的路程,须得策马狂奔半日方能抵达,一路上马不解鞍,人不卸甲。
而赵谦默的棕马,本就是一匹宝马,像是精挑细选的优良种马与高血统母马繁育所出的良驹,四蹄生风,体力悠长,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长途奔袭而生。
相比这下,羊公的马简直就像一头慢驴,赵谦默跑出去好长一段路,发现身后的人不见了,只得放慢速度,等一“驴”一老头追上来。
颠簸到中途,羊公体力不支,脸上已经爬满了汗,浑身发抖、喘着粗气。赶上来时赵谦默恰好选在了荒郊的一处茶馆附近停下。
这地方虽挂着“茶馆”的名头,却连院墙也无,只在路边用竹竿支了个遮雨的棚。棚下桌椅破旧,桌上的茶碗更是劣得可怜,灰扑扑的土胚里掺了瓷粉,勉强塑出个碗的模样。
倒是那口靠着巨石的土灶生得热闹。灶膛里火光熊熊,映着旁边那个看火小孩油亮的脑门。他正手忙脚乱地往里塞柴,火将柴烧得劈啪作响。
赵谦默见羊公追上来,刚要再次策马,被老头一声喝住:“喂,小子,我累了,这里正好有一处歇脚的地儿,停下来休息一下。”
老头已经下马找了处干净的板凳坐下,赵谦默还抓着缰绳没下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破茶馆。
老头看她这样,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胡子气得一抖,嚷嚷:“小子,我知道你着急,但是你听我的坐下来歇息。”
赵谦默抿唇,垂下眼快速地思索:“可是,赵庭伪装成我,若是露出马脚,侯府会有大麻烦。”
羊公:“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而担心,你要相信赵庭,她向来行事稳妥。”
店家已经端上来茶水,提溜着眼睛看到赵谦默身上的绫罗锦缎,原本只打算把茶壶放下就走,却多停留一会儿,倾倒茶壶朝土坯茶碗烫了烫,又重新端来一壶满盏的新茶。
羊公眉毛一挑,看着高头大马上的人:“怎的,看不上这小茶馆,嫌脏?”
赵谦默极为不愿地翻身下马,走到四方木桌边坐下,桌子像是严重风化,变得脆弱且颜色十分浅淡。
羊公亲自给她倒茶,又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远望前方绵绵的群山。
半晌,他才咂咂嘴,语气似闲聊:“小子,要不我先跟你说一下枢机司的情况?”
赵谦默始终负着手,手指有节律地轻点着手臂,脚尖却不受控地一下下叩着地面,哒哒作响,视线在四下里胡乱扫视。回头看向羊公道:“咱们可以到了再说呀,喝完茶咱们就走吧。”
羊公暗笑道:“你这么着急恐怕不是为了赵庭吧。”
赵谦默不解:“您说什么呢。”
羊公眯着眼笑笑,慢条斯理道:“小子,你可明白陛下为何要把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你?”
赵谦默凝视着茶碗中倒映的自己,良久,才浅啜一口。茶水苦涩得辣喉,连忙放下茶碗。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娶了公主,我自然的站队皇室,而陛下苦大皇子在金州独大,想让我去金州制衡大皇子。”
“哈哈哈哈哈~~”
羊公爽朗地笑了笑,胡子跟着颤了颤。半晌才道:“你可不够格。”
因为他的笑过于坦率,赵谦默听不出嘲弄的意味,可赵谦默却明显地感受到了轻蔑之意,问:“您什么意思?”
“你现在无官职,哦”,羊公想起什么,又笑了笑,“马上有一个无实权的驸马都尉之职。”
赵谦默拧着眉,问:“所以我为什么不够格?”
羊公笑笑:“你别急啊,你看现在你既无实权官职,没有拥戴没有威望,又年轻从未在官场摸爬滚打,不晓人情世故,对局势了解更是一知半解。对南北的风情民俗也是纸上谈兵,陛下为何要押注在你这样的毛头小子身上,去和已经成熟掌管金州军政的大皇子抗衡?”
羊公捏着胡子,睨眼看向她,补充一句:“你实在不够格。”
说到这,赵谦默心里蹿出一团火:“羊公所言,虽然属实。”
接着顿了顿,目光不再飘忽,而是稳稳落在对方身上,“然则,小子已是举人功名,今岁寒闱便要赴京会试。更兼自幼习武,并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迂腐儒生,羊公也不可小觑我。”
羊公拍拍她的肩,笑笑:“那又怎样,每年殿试一甲二甲,文治武功样样精通的可不在少数。凭什么选你,你在京都不过是勋贵家的无名小子。”
赵谦默不恼,反而想问个究竟:“那您说,皇上为什么看上我,把公主嫁给我。”
羊公:“因为赵老小子。”
赵谦默:“我祖父?”
“你以为陛下只看中了你?错了,是看中了你祖父手里那四局十六司。”羊公嗤笑一声,眼神却冷,“陛下要拿侯府当手脚,办那些他想办之事,去压大皇子一头。而你是赵家唯一的孩子,娶了公主,便是给赵老小子铐上枷锁。他视传承如命,只要你在局中,他便不得不低头入局。”
羊公凝视着远方那条横亘天际的山脉,仿佛看到了他的少年时光。“大魏国破,我和你祖父在麓山书院读书,孟公称他是当世奇才,乱世之时,他是第一个不顾反对下山的人,偏偏他去了当今西晋,选中当年西晋望族燕氏,并做了二公子的幕僚。二公子便是天启的开国之君,这才博得侯府如今的家业,眼光何其毒辣!”
他接着道:“论,天下局势,谁看得最远最深,当属你你祖父。当年太祖刚起兵,大魏虽然内里糜烂贪腐,但几百年的根基岂能轻易撼动,是你祖父纵横四方,瓦解大魏对其他地方的统治。”
老头将茶碗中最后一点茶喝尽,丢下几枚铜板,走到那匹老马边,冲赵谦默摆摆头:“我们去燕平见识见识。”
赵谦默越来越好奇:“为了更快到,您骑我的马吧。”
羊公摆了摆手,翻身上了自己那匹慢驴似的老马,打了个哈欠道:“不必,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那宝马的颠,慢点儿走安全。你要是急,先自己走,我随后就到。”
话虽如此,可老头的眼神却不停飘向她的马,棕马也感受到,傲气的哼哧一声别过头去。
赵谦默笑笑:“我的马叫小栗子,换马可以快点到燕平,是我着急要去燕平,请您和我换马。”
羊公听了这话,嘴角掩不住的扬起:“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推诿。”
上马后,他抚着小栗子浓密的棕色鬃毛,羊公叹道:“这真是一匹品相上佳的好马,从哪儿得的?”
“一位从金州到京都的游历商人那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