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小栗子，还有一匹上等的白色骏马，和小栗子关系很好，归了公主。”

“真是难得。”，羊公没再说什么，嘟囔几句，便快速朝燕平方向策马。

*

到燕平境内，天已经擦黑。

羊公带她直往一处巨大的院落，原本以羊公枢机司司主的身份，应该有人来门口迎接，对两人以礼相待。

但进出的人手里都揣着一沓沓草纸，有的腋间还夹着算盘，年岁都和外面酒楼的掌柜年岁差不多大，均低着头行色匆匆，完全顾不得门前站的这两人。

之前，神机司、工造司的相继出现让赵谦默眼前一亮又一亮，她对枢机司期待很高，但这间院子除了大，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这便是枢机司？也没什么特别嘛...”

羊公眉峰一挑，轻嗤一声：“小子，跟我来。”

院子中还有许多小院子，每个院子都有一块匾，从外到内，赵谦默看到了“金州”、“豫州”、“江南”、“晋州”、“京都”、“荆楚”等等。

天黑了，每间小院前都挂了两盏灯笼，风拂过便一晃一晃，赵谦默看到院内点了几十盏烛火，照得满屋透亮，还摆了几十张桌案，桌案边坐的都是三四十岁穿着褂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每一处院落皆是错落有致的拨动算盘的声音。

“院子的数量可是天启所有州郡的数目？”

羊公笑笑，点点头。

其中院子里都设有一块巨大的抵天柱，就像药房里的药箱墙，抵天柱里是一格格的箱笼。待先生们在稿纸上验算完毕，就会传给横柱边的十几位测算先生。

经由他们测算，那张草纸会递给誊抄的人，再放入抵天柱内一格格的箱屉，每一个暗格上都做了对应的标记。

小院子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在一片大的屋檐下，切割成的不同院落和院子。

羊公问：“你可看清这里怎么运作的？”

赵谦默僵硬地摇摇头，其实心里已经惊得不行。

现代是以芯片、晶体管造就了计算机，在这竟然造出以人为计算单位的“机器”。谁能有如此先进的构想？

羊公笑笑：“小子，这都是你祖父的构想，我和墨雨共同打造出来的。”

羊公抚须而笑，眉梢眼角尽是矜贵得意之色，那嘴角自方才便未曾平复。缓声道：“自天下诸州郡递来的密报，先经一层筛滤，剔其芜杂，辨其真伪，此谓‘涤讹’。而后付予座中诸先生，分门别类，核算推演。待定论已成，便依定式誊录于特制的签纸之上。”

“那签纸顺一特制柱槽直送穹顶——此物经墨雨巧手改制，内嵌精妙机括。一经触发，便如鱼归大海，径入枢机司主院。再经连环机簧流转，各地要务——诸如府库盈亏、仓廪丰歉皆化作签文，自动归格。不出半盏茶功夫，天下动静，便已了然于胸了。”

赵谦默惊得连步子都不会迈了，停在原地，愣愣地扫过这巨大的院子。

但她心中仍有疑问：“为何这些带有数据的签纸经由这套机关，会变出各地州郡的情况？”

羊公闻言，笑意更深，却显露几分敬佩之意：“此法虽不敢称毫厘不差，却大体准确。”

他略作沉吟，眼中掠过一抹追忆之色：“此乃你祖父当年遍访海内，将那些精于钱谷、熟稔度支的老成宿儒，尽数罗致帐下。耗时数载，反复推究，方才编撰出的一套‘计相新章’。此后，凡天下钱粮之数，只需依此章法核验推演，机括自启，枢机自转，那结论便如水到渠成，无须人力再行揣度，自然显现。”

也就是说，祖父找了天下最懂钱粮的人编了一套算法，输入数据后自动得到结果？！

赵谦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道：“那为什么祖父还要专门奔赴金州去查当地的财支用度？完全可以足不出户便可得到结果。”

羊公敲了下她的头，道：“这套装置不是万能的，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赵谦默：“是什么？”

羊公答：“必须从最开始送来的数据就是对的才能得到正确的结论，而这就依靠枢机司下的八局传来的信息。”

“况且，想要定罪皇子，必须要确凿的实证，光是测算的结果如何能当证据，岂不笑掉别人的大牙。”

天已经完全黑了，终于有人出来迎他们，那人年轻，约莫三十岁，戴着一顶方帽，长相端方，和赵谦默差不多高，但身量比赵谦默宽大许多。

一看到两人便作揖行礼：“羊公，您来了。”，接着又向赵谦默问礼：“小侯爷，我叫方全。”

羊公跟赵谦默介绍：“他是我的副手，我不在时掌管枢机司”

方全领着俩人到了一处很小的院子，看上去像他办公的地方，里面放满了测算的草纸，散了满屋。

俩人一进屋，他脸立马红了，屋子太脏太乱，他赶忙收拾，腾出两块能坐的地方。

略感抱歉道：“最近事务繁忙，还望羊公、小侯爷赎罪。”

羊公道：“无事，我只是带小侯爷来枢机司来转转，熟悉情况。”

方全快速地打量赵谦默，然后笑着点点头。

赵谦默和其对视表示回应，却总感觉方全的笑浮于表面。后暗想，初次见面谁都戴着面具，遂将想法抛之脑后。

羊公：“侯爷的信可曾带来了？”

方全：“按您的吩咐带来了。”

说罢方全从身后箱屉中取出一物。那不过是一封寻常信函，赵谦默却觉呼吸一滞——那封皮上铁画银钩的瘦金体，与一个月前破庙之中，赵庭递来的那封信上的字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