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引颈遥望玉春门首,长街迢迢,尽悬红绸,一路灼灼铺展。
太子看她样子,笑笑,走到赵庭面前挡住她的视线,“驸马不必着急,只要过了孤这道考验便可过这道门。”
父皇曾暗察赵谦默底细,特调其童试、乡试墨卷入宫。他亦亲览一过,但见辞采清华,持论恺切,华实相扶,洵为佳作。
既如此,让驸马作一首简单的催妆诗应该是手到擒来,驸马过了这玉春门,自全了她的脸面。
太子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一贯温润的笑,“前两局,一武一文,皇兄与二皇兄已验过驸马才勇。”
他语调平缓道:“闻驸马素有诗才,按民间礼数,入新娘家门,婿需赋催妆诗,催得佳人出阁。今日虽是皇家大婚,便也效仿民间意趣。”
太子之前已经吩咐人搬来一张案条,捧来笔墨纸砚。
此时下人穿过人群将案条直直往赵庭跟前摆。赵庭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又是她不擅长的。
她斜眼去瞧砚中浓黑的墨,倒映出了她的脸,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
心中止不住的叹息,三个皇子轮番考验她,虽勉强胜了大皇子,但第二局她已经放弃,要入这玉春门,这首诗她非作不可。
可是她不是真正的小侯爷,神机司培养出了她一身武力,却从未让她读书,虽然认识字也能写字,但却离作诗、写文章相差甚远。
赵庭在注视下握起笔,使刀的手抓起笔也像抓住一把匕首似得。大皇子燕执双手抱胸在旁边看热闹,这握笔姿势让他忍不住频频打量赵庭。
二皇子歪头也觉得莫名别扭,赵庭蘸取了些许墨,又把多余墨在砚上刮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刚刚和燕执比武脸上一滴汗也未出,现在一下子,她就能感受到背上冒出的冷汗。
她撑着案台始终未曾在纸上落下一笔,脸却已经泛红。
这时有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赵庭撇头望去,这才看清那人的脸,是叶芊芊,伪装的叶芊芊。
她要做什么?
叶芊芊只向三位皇子福身行礼,“各位殿下,小侯爷应该是紧张了,为了作出好的诗,这才犹豫无法下笔,足以见得对公主的珍重。”
三位皇子未置一语,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小侯爷定然不是作不出诗,只是没思路,何不让小侯爷和府里的人商量,作出最好的诗。”
燕执、燕楼都笑笑,一个婢女出来为驸马主持大局,她身份低微,人微言轻,两人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燕执本就对刚刚赵谦默胜他十分不满,现在只想看她出丑,届时连这道门都进不去,外人说父皇将一个草包赐婚给公主,失了皇家脸面,这赵谦默日后也没有好果子吃。
奈何太子沉思片刻,率先开口,驳了他的想法,道:“行,驸马姐夫,一刻后必须前往昭华殿,父皇母后宫里的宫人都在那里候着你。”
赵庭如释重负,感激地看向小舅哥。
赵庭带的小厮都是武夫,几个府里丫鬟均目不识丁,赵庭审视般打量叶芊芊,好奇她中途喊停难道她有办法。
叶芊芊没有府里规矩的约束,又多次拿捏赵谦默,知道小侯爷性子软,捏着赵庭肩膀上的衣料,咬耳朵般凑近说了几句话。
赵庭略有所思,眼睛一亮,便朝她点点头。接着走向案条,拿笔快速地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之前半天也写不出,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写出来,一圈人忍不住去看那个婢女,只见她仰着脑袋,满脸欣欣得意之情。
太子上前拿起驸马作好的那首诗,细细品了一下,忍不住念出来:“鸾镜慵开怯暑长,阿谁走马唤红妆?纵然御赐催妆笔,且慢冰簟半刻凉。”
太子一下子涨红了脸,轻咳一声,抿唇看向赵庭,缓缓开口:“驸马,孤算你过了这一关。”
太子对身边的宫人吩咐道:“来一人将这催妆诗送到昭华殿给公主。”
原先在小太监边上看热闹的宫女凑出脑袋,抢着道:“太子殿下,我是公主身边的容儿,我去最合适不过。”
说罢之前结巴的太监一脸吃惊地看向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宫女,她原来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宫中每一个大人物身边都有一个最得脸的人,皇上身边是曹公公,皇后身边是柳嬷嬷,那公主身边能叫出名字的便是容儿。
赵庭看她远去的背影,略有所思,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为什么在这里?
见这一关过了,礼官太监终于松了口气,他们之前还害怕几位祖宗皇子为难驸马,会耽误接下来婚仪的时辰。现在日头越来越高,他们要引着驸马去昭华殿接公主,一队穿红色吉服的太监从队伍里涌出来,闹哄哄地准备拥着赵庭去下一个地方。
诸皇子循礼会去嘉宣殿,然后各依班序落座,等待新人,皇上还召了文武百官,让他们携亲眷赴宴,场面可想而知的壮观,就连关在牢里的祖父也会在今日可特赦观礼一日。
赵庭见哄闹拥着她的人群,眸光暗淡几分,若她和宋芝梅婚礼,却看不到亲朋恭贺,伴侣在侧,该多遗憾,心里盼着小侯爷快快归来,这不是属于她的时刻。
赵庭也准备提着步子跟礼官太监走了,叶芊芊忽然窜到她面前,脸吓得煞白,一脸惊慌无措,似乎用赵庭的身体在挡着什么。
她这样也把赵庭吓得慌了一瞬,但马上抓着她肩膀让她稍稍冷静,可叶芊芊几乎快扑入她怀里,眼睛还在不停朝赵庭身后瞟。
赵庭:见着鬼了吗?
还好玉春门前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她们,低头小声问:“怎么了?”
叶芊芊嘴唇都在颤,眼睛飘忽不定地朝前看,似乎在搜寻什么人,半晌才答:“我见到之前在...”,说到一半她害怕地吞咽口水,才能接着把话说完,“在那个院子劫持我的人了...”
赵庭:“什么?!”
“在哪?”
叶芊芊眼珠里蓄的泪,决堤般涌出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大皇子,“刚刚跟大皇子耳语了几句,马上朝玉春门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