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立刻回望，看到一个穿着侍卫劲装的背影，那人身形与成年男性相比相对瘦弱，和女人比就刚刚好。

她松开叶芊芊，跟身边的赵南说了几句话，又从胸口掏出一块令牌，那是皇上赐给她的驸马都尉令牌。

赵庭指着那人的背影，快速跟赵南交代：“跟上前面那人，小心不要被发现。”

赵南虽然背负了宋芝梅的嘱托，但是小侯爷命令优先级最高，他也顾不得这些，从人群脱离出来，跟着那道背影而去。

赵庭的大半神思被这件事扯了出去，模模糊糊到了昭华殿门口尚未回神，直到宫人高喝，她才知道自己到公主殿门前。

“驸马都尉赵谦默驾到——”

赵庭定了定神，把心头的惊涛压下去，理了理身上大红的驸马吉服，跟着礼官的引导抬步入殿。

殿里弥漫着熏香的甜香，红烛烧得噼啪响，满殿绣着龙凤纹样的锦缎晃得人眼晕，垂着珍珠串的喜帐后静悄悄的。

赵庭跟着礼官进了主屋，看到公主拿着却扇挡着脸，满头珠翠，凤冠霞帔。

府里婢女会意，捧着蒙了红绸的托盘趋步上前，低眉顺眼地高举过顶。

赵庭掀开红绸，里面是一把羊脂琼玉梳。

她可知道这把玉梳有多难得。

年初，赵老侯爷自昆仑雪巅携回一整块万年籽料，世所罕见。小侯爷原本琢磨犹豫了好久要打成什么物件，上个月她看到小侯爷延请一位隐世匠人入府，大婚前一日因着小侯爷要去燕平，才极为小心地拿出这把玉梳，说是当作大婚的催妆礼。

此梳以游丝刻法方成。梳背缠枝莲纹隐起如生，尤难在二十四根梳齿，根根匀薄如蝉翼。玉质凝脂，触手乍凉，旋即温润如肤。盛夏以此理鬓，齿过无痕，凉意沁髓，恍若雪涧清泉漫过云鬟。

公主身边的容儿接过，礼官马上唱：“请驸马迎公主出殿。”

赵庭朝公主一礼，接着伸手要去牵她，公主抬手，手指如玉兰般莹白，轻轻搭在了她的手上。赵庭将衣袖全数抻出来，几乎将手盖住，公主的手只碰到她的衣袖。

她能感觉到公主顿了一下，心下也没在意，牵着她出门，将她迎上轿子，礼官也牵来一匹马让赵庭骑上去。

一路锣鼓喧天，长长的队伍朝嘉宣殿而去。

嘉宣殿中，皇上皇后落于宝座之上，赵老侯爷，秦夫人坐在殿下侧位，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纷纷观礼。

赵庭还有大半神思被扯向别院守株待兔和赵南追踪的事情上，不知赵南追踪得怎么样。

礼官唱三拜时，赵庭还有些心不在焉。

夫妻对拜，因为公主是皇家，所以公主只需侍立接礼，不必回礼，她移开一点却扇，俯视赵谦默行礼，观察到她脸上无一丝喜色，板着一张死鱼脸，似乎已经神游天外，燕长歌心中火苗顿时要燎上屋顶。

按礼节，新人行完礼会先行离开前往赵府，其余人留下来接着参与午宴。

赵庭甚至没记住在嘉宣殿的细节，只匆匆看了眼大殿上的老侯爷，便跟着礼官离开。

九龙四凤舆碾过长街，乐声在侯府门前戛然而止。赵庭翻身下马，府门前噼啪的爆竹声才稍稍拽回她几分神思。府门洞开，红烛高照，宾客喧哗被隔在身后。

赵庭侧目，见凤舆垂帘微动。她才敛神，伸手虚引，宫女拉开凤驾垂帘，公主单手持却扇并伸出另一只手，容儿也要去扶，燕长歌掠过赵庭搭在容儿手上。

宾客虽不敢靠近公主的凤驾，却远远望见这一幕，漾起窃窃私语。

赵庭的脸微微愠红，燕长歌当众下她脸面，下轿时甚至未落一个眼神给她，赵庭有些摸不着头脑。

傧相高亢的嗓音穿透爆竹余响：“新妇降舆——跨马鞍——跨火盆——”

唱罢，小童捧出篮子里的果子朝天上撒，红毡上顿时谷豆喜果乱迸，有的砸在她身上，甚至掉进凤冠里，顿时满地滚着鲜亮颜色的枣生桂圆。燕长歌被吓了一小跳，容儿立马双手去搀着，两人对了眼神，燕长歌才定下心来。

公主提裙摆扫过马鞍与火盆，稳稳地朝前走。赵庭跟在侧后半步，看着公主被扶入后院新房。

侯府现在有许多宾客，都怵公主，现下公主离开前厅，一下子都拥上赵庭，皇家婿，尚公主，多少人眼热，车轮战般给她灌酒。

叶芊芊却一直在角落待着，她已经没之前的害怕，平静许多。

赵庭在席上左支右绌，能推的酒她皆以“不胜酒力”婉拒，可那过分热情的敬酒却避无可避。她只得梗着脖子，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烈酒烧喉，耳根颈侧漫开一层深重的绯红，眼尾也染了胭脂色，迷蒙里透出几分平日绝难见到的狼狈与倦意。

天光已沉作深蓝，星子疏朗。赵庭倚着红漆梁柱，指尖掐入掌心，借痛意让自己更清醒，酒意烘得她脸颊滚烫，心却被扯出天边——天将黑透，小侯爷仍未归，这洞房花烛，她可没办法替小侯爷圆房。

正恍惚间，叶芊芊悄无声息凑近。

紧接着，赵南跌闯进了侯府，冒失地撞到好几个宾客，奔入前厅寻找小侯爷的身影，找到时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小侯爷，您…派我跟踪的那人…先去京郊军营点了些官兵，后全数乔装成黑衣人，一路…直往别院而去。”

赵南的话如冰水浇头，赵庭霎时酒醒，抓住赵南便要往外冲。叶芊芊却拦下，低声急道：“这身礼服过于扎眼，小侯爷换身衣服吧。”

赵庭一顿，旋即松开赵南，转身疾往后院。一路撞见何人、听了何话，她一概没知觉，快速进了侯府自己那僻静厢房。

屋内未点灯，唯窗外林影婆娑。她反手闩门，扯下大红吉服，换上束身的玄色劲装。却在推开门要走时骤然僵住。

接下来她扮不了小侯爷，她没法替小侯爷洞房花烛，也无法置神机司情况不顾，那有那么多她的手下，还有宋芝梅。

那张属于小侯爷的面具已微微浮凸，黏合处的面具边缘已翘起细缝。她眸光一沉，抬手自颊边撕下人皮面具，后回到屋子放在桌上。

脱下面具，她恢复原本清厉的本真面容。不再迟疑，推门而出，与赵南从一处矮墙翻越出去，如夜鸟投林，直奔别院。

身后侯府的喧嚣、宾客的祝酒声、乃至那震耳欲聋的爆竹余响，瞬间被侯府院墙隔绝。

她想她的使命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