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仪当日卯正。
天微微亮,宫里手巧的嬷嬷早已经守在公主寝殿外,静待为她梳妆。
临走时,皇后娘娘还特地嘱咐两点。
第一,需得等到有天光了才进公主的殿门。
第二,一定要让公主的身边的贴身宫女容儿去叫醒。
若惹得公主发飙,她可不顾什么大婚、什么章程。气头上的公主,会毫不客气地将她们通通轰出去。
皇后还不放心,特地叫了身边的柳嬷嬷领着这些人,队伍壮观,一路直往公主的寝殿。
推开昭华殿的大门时,嬷嬷们轻声细脚地跨过门槛,端着大衫霞帔,钗环凤簪,东珠金圈。
公主不喜太监入她殿门,所以皇后派来的皆是妇人,可也苦了这些妇人,金饰本就重,且必须小心不磕不碰。
虽然已经谨小慎微,但动静依旧不小。
六月京畿暑气正熏,殿角新起内廷冰盆,凉雾细细漫开。一架自转运凉扇徐徐摇着,把那股子沁人的寒气柔柔送进内殿。燕长歌翻身,冰簟贴着肌肤,凉意丝丝入骨,不由让人贪恋这半刻舒爽。
本就天热,燕长歌睡得不沉,只怕再有一点异动,惺忪的睡意就会被彻底打破。
容儿轻声道:“公主醒醒,醒醒...”
燕长歌却依旧背着身子,一动不动,容儿抿着唇斗胆轻推燕长歌的肩。
连唤了两声,燕长歌才含糊地哼了一声,慢悠悠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哑着嗓子道:“天光都未大亮,谁让你们进来的?”
柳嬷嬷站在首位,回禀:“公主,皇后娘娘叫我们来为您梳妆,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这吉时将近,不敢误了时辰。”
昭华殿的宫女们捧着烛火鱼贯而入,在案台上依次摆开,烛火暖光映得满室金饰流光。
满屋透亮,燕长歌已经彻底醒了,这才掀开眼皮,目光扫过满屋子捧着妆具的宫人,燕长歌只好压着性子起身。
洗漱后,燕长歌端坐在梳妆镜前,眼瞳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此时却思绪乱飞,望向一旁忙碌安排的容儿,眉眼垂落。
今日她大婚,往后她就成了赵家妇,百年之后入赵家祠。
燕长歌的目光落在那枚硕大的铜镜上,思绪才被轻轻拉回。眼前的这枚大铜镜是荆楚之地进贡而来,原本是一大块原石铜料打磨而成,极为难得,特进献入宫。
适逢那年十二岁生辰,父皇越过了后宫诸位娘娘,直接送往昭华宫,这样尊宠燕长歌只当寻常。
满堂围挤了好大一群守着她的下人们。专门负责化红妆的礼监司嬷嬷先来为她梳妆。抽出三层匣盒,将梳头的玉梳篦、涂粉的绸罗粉扑、画眉的螺子黛、抹红唇的紫铆唇脂摆在台上。
一个月前皇上便下令让礼监司按最高规格准备,差点愁光了礼部众人的头发,直到礼制逼近帝后婚仪,这才收手。
天启各地“想进步”的官员进献各地的物华天宝,组成了如今梳妆台上的这些。
待面妆画完,嬷嬷将少女才能留的额发梳上,挽成端庄的凌云髻,一支赤金累丝衔东珠凤钗斜斜斜插入鬓。最后抿上紫铆唇脂,戴上金圈、凤冠。
柳嬷嬷特地用螺子黛将她右颊那颗痣点缀得更醒目,一身红妆下,尽显尊荣华贵。
燕长歌去照铜镜,自己都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掩去少女的娇容,活脱脱长了十岁,连带眼神都锐利的几分,倾泻出暗藏的野心。
曹公公将公主的册宝呈给她,女官便宣读册文:“朕承天序,重人伦之始。嫡长公主燕长歌,性行淑均,夙娴礼训。今归嫁驸马都尉赵谦默,特赐册宝。尔其敬循妇道,式遵内范,钦哉。”
燕长歌心中一凛,在容儿的搀扶下朝皇上大殿方向叩拜。
“臣女叩谢皇恩。”
此时昭华殿外轿辇落地,宫女跟在她身后抬着大衫霞帔的后摆,容儿搀着她,一步步将她迎上轿子。
天光已亮,因为皇家大婚,今日便没有设早朝,却设了午时的婚宴,官员会携家眷参加。
此刻,她要前往父皇的养心殿,接受帝后训诫与赐酒。
养心殿内,父皇难得没穿明黄色的龙袍,特地身着一袭红色吉服,独坐宝位,手里还捧着奏折在看,离宝座不远处却放着一把正对他的圈椅。
母后却并未在殿内,燕长歌这时便觉得些许不对劲,拖着霞帔独自往前走,身后却传来厚重的推门声。
燕长歌回头,钗环的金流苏碰撞,在她耳边发出清脆的回荡声,养心殿的大门被几个太监合力缓缓关上。
见状她眉峰微挑,噙着笑慢悠悠地走到圈椅边坐下。
皇上浓眉皱起,质问道:“现在连礼节都不顾,自顾自地就坐下了?”
天下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质询,都会立马吓得跪下来谢罪,唯独燕长歌不会。
她四两拨千斤地回答:“父皇放一把椅子在这,不就是为了让我坐吗。”
宝座上的人放下奏折,从上远望燕长歌,看女儿一袭红妆,今日之后就出了皇宫,嫁为人妇,语气顿时软了几分:“还在怨我?”
燕长歌并未回答,只低着头,用食指摩挲着身上霞帔的鎏金纹饰。
皇上笑笑,自问自答:“看来还是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