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想尽量扮演出寻常百姓那样的父亲,轻声地哄女儿,猜她的小心思。
“是不满意父皇给你指婚的驸马?”
“还是不满意朕赐给你的十里红妆?”
“抑或是不满意父皇给你准备的婚仪?”
一连问了好几个,燕长歌一个也未答。
皇上的眉毛已经不耐烦地抖了几下,端详着殿下的女儿。
燕长歌察觉,发出一连几串的质询:“孩提时,父皇说会将天下所有的东西给我,豆蔻时,却不愿看我递给您关于舅父案子的折子,转而哄我,说会给我天底下的所有的奇珍异宝,及笄时说,会让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婿,今朝却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赐婚。”
燕长歌语气越来越重,心里也担心惹恼父皇,但今日大婚,满身红妆让她失去往日理智,只想不吐不快,而父皇还创造了这样父女独处时间。
她想应该是父皇想消除父女之间日渐疏远的隔阂。
坊间有言,女子嫁人如第二次投胎降生。既然要重生,前世的诸多恩怨纠葛总要弄个分明。
一想到此,眼眶里已经蓄了些泪水,泪眼汪汪地望着殿上那个九五之尊,她的父皇。
等来的却是怒喝:“放肆!你舅父的案子,本就证据确凿,你一个女子瞎胡闹什么,难道父皇就要因为你的奏折从轻处理你舅父,长歌,你可知道你姓燕,是朕的女儿。”
燕长歌的泪水越蓄越多,为了防止妆容被毁,她只得用指腹小心拭去。
声音都哽咽几分:“父皇......”
“那不是我瞎胡闹的折子,我潜伏成大理寺的令使整整三个月,在档案卷轴里日日埋首寻找线索,这才写成折子递上来的。”
“可我看您连看都未看便丢入已阅的那批折子里。”
“却哄着我,说仔仔细细一字不差地看了。”
说到这,燕长歌越想越委屈,十四岁娇纵惯了的她耐着性子,潜伏在大理寺档案馆整理文书整整三个月,却得不到父皇的一点正眼。
皇上羞怒之情又盛了几分,原本雄浑的嗓音都尖锐起来:“够了!朕当年定你舅父的罪,是三法司共同会审得出的结果,岂是你一个女子翻三个月旧档就能推翻的?还有朕竟不知你乔装打扮进入大理寺和一些下等仆隶共事。”
燕长歌点点头已经明白,原本满腔的控诉都咽进肚子,连泪水都瞬间干涩了几分。
看来她的猜想是错的。
怒喝声一落后,大殿内,两人都不再说话,皇上看到女儿眉峰冷下来,语气变软:“长歌,父皇只是公事公办,你不能怨父皇。”
话音刚落,燕长歌快速回问:“那赐婚呢,父皇您说可以挑选我喜欢的人做夫婿,您知道我不喜欢侯府那个浪子,一掷千金买下和醉月楼花魁共度良宵,家里不知有多少通房小妾,这样的人父皇也放心让我嫁嘛,一月前宫宴前强迫我当众接受您的赐婚?好像您的话几乎都不作数。”
皇上沉默片刻,指尖叩着御案,伪装都在平时疼爱的女儿一声声质问下破碎,瞬间镀上一层面对狡诈朝臣的外衣,冷笑开口:“长歌,我不是满足了你的要求吗,随时可以进天牢探视你舅父,这并非朕强迫你,而是你跟父皇做的交易呀。”
“那夜的刺客,也是你带进来的,对吧?”
燕长歌闻言,瞬间感到森然入骨的寒意。
皇上不再坐在那孤零零的宝座上,而是走下一节节台阶朝她而来。
“长歌,父皇给你尊荣,原谅了你这么多错,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皇上凑得越来越近,大手搭在她的肩上,略微用了些力,道:“你就帮父皇好好看着侯府那小子,及时禀报给父皇侯府的动向。”
皇上锐利的眼睛里忽然暗淡几分,“父皇会替你收拾干净赵家后院的事,你只管放心嫁就是。”
若说谁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是她燕长歌。就连母后,也只是嫁入皇家的外妇。而她从小受皇室礼教熏陶,那种上位者的气质也不逊于其他皇兄。
却依然逃不了被倾轧利用的命运,一滴泪滑落,燕长歌将情绪嚼碎了吞咽下去。
她想要起身出殿门,却被父皇用手压着坐下。
“父皇还有事要交代你做。”
说罢,他又回到宝座上,拿到刚刚翻看的奏折回来,递给燕长歌。
燕长歌接过来,简单的在最后看到了父皇的朱红批注。
【特敕高越为管辖金州海贸的监官。】
看到这个名字,燕长歌心里一惊,手上的奏折跌落到了地上。
皇上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朕知道,你舅父把京商巨财都给了你,你总得替父皇分忧啊。”
那低语本是热的,钻进耳朵里却变了质,化作一条吐着信子的冰蛇,顺着脊骨蜿蜒而下,冻得她血液都凝滞了,纵然身上叠着里外好几层繁复厚重的礼服,只觉得那冰冷的触感已穿透锦缎,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画面慢慢失焦,顷刻间她就从华丽的黄粱梦中惊醒,京商是她最后的底牌,父皇此刻正捏着她的命脉在威胁她。
燕长歌回望那头雄狮的眼睛,嘴角勾出一抹笑,冷不丁地用舌尖轻抵着她的虎牙,小狮古铜色眸子也露出毫不逊色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