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私人情感之事了。
宁千钧覆在双膝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与青叶对视,声音沉沉道:“将军,身在皇家,这等情事算不得什么。总好过母亲孤身一人。”
青叶眼中露出赞许,拍拍他的肩头:“不错。你确然比同龄人早熟,更比半年前周全许多。”
她下意识拍肩,却忘了此处正是他的伤口,登时引来对方一声吸气。
青叶一怔,赶紧收手致歉:“抱歉。”
她向前稍倾,关心道:“伤口可裂开了?”
宁千钧抬手隔着素白中衣轻轻一抚伤口,摇头道:“并未。”
青叶放下心来,直起身子:“那便好。”
她恢复如常神色,淡淡道:“等忙完这几日,再为你接风洗尘。”
起身欲走,宽袖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青叶一怔,回身望向仍坐着的少年,抿唇不语。
“将军,”宁千钧低声唤着,抬眼望她,眸中复杂,“师父负伤,因我战场上心神不稳而导致,我心中愧疚。”
他忆起贼首侮辱青叶的言语,心中仍是难平。
青叶露出了然神色,淡淡一笑:“张岭与我说过了,无甚大事。你还小,一心维护与你结盟的我,也是自然。”
她默然片刻,见宁千钧仍是愧疚,又道:“张岭既身负重任,又是在沙场之上,负伤在所难免,你不必苛责自身。”
宁千钧长睫微动,那只手,始终抓着青叶的宽袖,不曾放开。
他知自己无礼,知应当松手,知应为她送行。可母亲那句“你可做她面首”忽然涌上心头——执念便如春笋般,再压不住了。
此时此刻,他不做宁渠小王子,他只是一个思慕她的少年,可否换来她些许疼惜?
青叶与他对视,手中却是微微一挣,不着痕迹地将袖子抽回,转而自然地在他发顶轻轻一抚,似长辈的慰藉。
她眉眼微凉,声音平静:“你他日为宁渠之主,无论何种情长——即便与张岭师徒之情,也理当放在心中。”
“丹罗县果然再生动静。”程知义神色肃然,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昨夜,一支五十人的死士队伍潜入县中兵器冶炼处,目标直指锻造工匠。此五十人武艺高强,目标明确,我等蹲守军士虽早有防备,仍被其冲破防线,杀出山林,带着火油直奔冶炼司而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去这五十人,另有六十余人分散潜行于山林与村落之间,亦朝冶炼司进发。因沿途多有百姓居住,我丹罗暗哨未敢贸然截杀,只以密信急传铁矿军部。军部得信及时,方得组织还击。”
带着火油直奔冶炼司,那处若是起火,自然要损毁不少要紧设施。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团钢秘法,更是可怖。
青叶靠坐大椅,手指轻轻转动玉扳指,目光沉沉。
“此外,”程知义声音愈沉,“死士手中持有一新式兵器,似弓非弓,可连发五箭。此器无需强弓手,寻常弓箭手便可使用,射程超出寻常弓箭三成,劲力极强,竟能钉入石墙之中。”
此言一出,青叶倏然抬眸,余者亦是面露惊色。
程知义继续禀告:“仗此利器,加之贼人武艺高强,我城墙守军伤亡颇重。更有五十余人蹬上城墙,直扑冶炼司。其中十一人修为已至混元气境中阶,一路杀至冶炼司内,方被我军围击杀戮。”
周鹤忍不住插言:“此兵器唤作何名?莫非全无破绽?”
青叶抬手制止他,向程知义道:“你接着说。”
程知义遂道:“头一日,有密信绑于信鸽足上,送至军部。信中所述,正是此番突袭的时间与贼众人数,虽非毫厘不差,亦已基本属实。”
“密信?”青叶挑眉,语气淡漠,“落款何人?”
“四字——‘暮云悠悠’。”
众人面面相觑,似有所悟,目光齐齐落于青叶。青叶嘴角微扬,泛起一丝笑意,低声道:“果然要来了。”
果然要来了。何时来?如何来?为何而来?
眼下不知,他日自会揭晓。
她抬首点向何不笑:“方才周鹤所问,你来答。”
何不笑赶紧上前禀道:“此物已随加急折子送抵兵器司,正由司中研析。属下粗略看过,虽可连发五箭,力道惊人,然重新上箭须手脚并用,以足撑开方可。单此一点,便不如寻常弓箭轻便,亦无法及时连发第二波箭矢。”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确是好兵器,眼下看来,仿制应非难事。”
青叶颔首,当即下令:“既无难度,待研制出来,先于青武卒及四军弓箭手中试用。”
何不笑领命。
谢蔼拱手道:“将军,团钢法炼制兵器一事,迟早难再隐秘。秘法虽非朝夕可习得,然日久天长,难保其他各州不悟出关窍。”毕竟各州匠人众多,南屿州亦不乏能工巧匠。
“不错,”青叶点头,“因而不仅是南屿州等不得,我等亦是紧迫。明年——”
必有一战。
只是不知这一战来临之前,南屿州那位,又会有何动作?
正思虑间,外头传来邓禹急急禀告之声:“将军,京州急信!”
京州急信?青叶一怔,朗声道:“递上来!”
房门悄然而开,何不笑迎上前去,自邓禹手中接过信笺。
“打开,念。”青叶淡淡道。
何不笑小心拆开信封,抽出信笺轻轻一抖,展开后迅疾扫了一眼,方才念道:
“凌霄威凤将军钧鉴:
团钢秘法事关重大,贞和帝闻之大喜,特命本将偕同六科侍郎陌广荣、兵部侍郎康晨,并率军械司要员一行,即日启程前往万州,以习得此法,务求精熟,以固国本。
威武将军洪威 顿首”
何不笑念完,看向青叶,笑道:“果然是要来了。依着信中日期,若是快马加鞭,应是八月末抵达。”此信非八百里加急,而是急信,信自京州云境城发出送达万州临卫城,约莫十二日。
青叶浅笑,尚未言语,周鹤已道:“卫国将军怎未一同前来?”言语间颇有几分得意——他与陌广平素来不合。
当然,他与洪威亦是不合,嗯——与狡猾的陌广荣更是不合。
周鹤若是知晓康晨心悦青叶,只怕要呕血。
青叶瞥他一眼,眼神嗔怪,语气却是公事公办:“洪威既来,京州自然要留他镇守。”
言毕,又“警告”道:“你自收敛着些,莫要与洪威起冲突。”周鹤这性子,嘴贱第一;洪威性子又倨傲,二人一旦交锋,火药味极浓,就差没打起来。
周鹤面色坦然,点头应是,心中却道:那洪威对姐姐不安好心,我自然要呛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