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母亲的声音犹在耳畔,“返回临卫城,务必保重自身。她既得了你的‘救命之恩’,必然好生待你。”
宁千钧垂眸,指尖微微蜷缩:“母亲,她行事狠绝,这也不过一场交易,你如何确定她会好生待我?”
母亲未答,只是轻轻一叹。她抬手抚过他的发顶,低声唤他的表字:“静深。”
顿了顿,她又说:“你长高许多了。”
宁千钧抬眼望去——母亲身量高挑,可此刻,已比他矮了半个头。
她的双目流转着无限爱意,尽数投注在他身上:“静深,母亲希望你能如静水深流,方能摒除不必要的执着和疑虑。”
“这宁渠杀机重重,你自小于这等环境长大,是母亲亏欠了你。”
“不……”宁千钧摇头,想慰藉她。
母亲却止住他,话锋一转:“你如今快十四了,自然有你的心思和打算。你方才疑虑青叶,除却性子使然,必定还有其他原因。”
宁千钧心头一跳,抿唇不语。
母亲已然确定,却只轻浅一笑:“少年人的情意,难免患得患失。”
他被揭穿,满脸通红。
“她生得貌美,又是英雄,位高权重,你心悦她,并不奇怪。”
“你第一次去拜见她之前,母亲曾与你说过,必要时,你可做她面首。当时你坚决不从——”
“母亲!”宁千钧截断她的话,整个人都烫了起来,“莫要再说了!”
室内静谧片刻。他低下头,望着地上——他与母亲的鞋尖。
良久,他喃喃道:“她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许是多日奔波,今时一抵达临卫城,整个人便松懈下来。宁千钧原只想小憩片刻,却在厅中软榻上沉沉睡去。
天气炎热。他未着长衫,一身松垮的中衣解了扣,领口半敞,露出精壮胸膛。一刻珠圆玉润的佛子被一条红绳系着,静落锁骨上。
梦里,离开宁渠前那一夜,母亲与他夜话不断,母子情深。
恍惚间,他听得有人脚步轻缓靠近。紧接着,一方轻薄丝被轻轻覆在他身上——一如幼年时母亲的温柔。
他下意识去抓那只手,呢喃道:“母亲……”
眼未睁开,手中触感却不对——母亲双手柔软,而此刻他握住的手,指腹与掌心皆带着薄茧。
宁千钧倏然睁眼。
青叶的脸就这样撞入眼帘——明艳,威严,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将军!”他喉头微动,低低唤了一声,竟忘了还抓着她的手。
青叶倒没在意,笑意里像是瞧着一个未断奶的孩子:“十四岁了,还离不开母亲么?”
话虽如此,她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是啊,无论是四岁、十四岁、二十四岁,谁人不想有母亲陪伴呢?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又取笑道:“还不放手?”
宁千钧猛然回神,只觉手中骤然一烫,即刻松手。他支起身子,将腿自榻上放下,低声道:“将军来了,乌铎竟未通传。”
他这一动,丝被顺着身上滑落,登时衣衫不整。
青叶仍觉好笑,顺势在榻旁绣墩落座,拢了拢袖子道:“是我不让通传。原也无甚大事,过来瞧瞧你。”
宁千钧贵为宁渠小王子,抵达临卫城,她自然是要来看一看的。
张岭负伤,她彼时情急,未对宁千钧说些安抚的话。待张岭歇下,她才姗姗来迟。
宁千钧仍红着脸,略有局促:“千钧并无大碍,肩头箭伤已痊愈五分。”
青叶颔首,顿了顿,不轻不重地解释了一句:“方才于外头,乌铎说你在厅内休息,我以为你不过是小憩。”适才便让朝露在外候着,独个入内了。
原以为宁千钧只在厅内闭目养神,不料入内一瞧,竟是熟睡。她犹豫了几息,终究未出声唤醒,又见他衣衫半解,这才拾了一旁的丝被覆上。
宁千钧微微一怔,长睫动了动,垂首道:“原是千钧的错,只想着躺一会,未让乌铎伺候,不曾想竟睡着了。”
低首之间,忽然瞥见半敞的衣襟,胸前的佛子被红绳牵挂着,贴于裸-露肌肤之上。他下意识抬首去看青叶——
青叶似是未觉,只将视线落在他脸上,淡淡道:“此一行,你成长许多。”
方才在张岭房中,她并未细看宁千钧。如今细细端详,面容、身高、神态,比起半年前皆有不同。
更俊美,更夺目,更高挑,亦更锋锐了。
只是,沉静不足,心思过重。
见她根本未曾关注自己的衣衫,宁千钧竟不知是自己多虑多思,亦或是青叶行军多年惯了男子做派。一时间愈发无措,不知这衣襟是该系,还是不系。
青叶见他默然不语,微微蹙眉:“怎么了?可是伤口还疼?”
宁千钧骤然回神,将思绪拉回眼下,回道:“此一行确然是千钧人生中重要一笔,师父亦付出良多。除却教授武艺,战场杀敌对阵也诸多指教。”
青叶见他收敛神思,颔首道:“宁渠如何?和顺夫人如何?”
其中情状她自然知晓,却仍要问上一问,以作考校。
宁千钧脑中迅疾思索,斟字酌句道:“宁古义残部尽数被诛杀,只余些许低阶军士或官员。母亲与千钧商议,不必牵连,只是后续若用起这一类人,务必谨慎。”
“宁渠军中安定。朝堂之上诸臣之首,是丞相乌万维,为人正直,素来忠心于父亲,亦支持我与母亲。”
他顿了顿,语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青叶原是低首把玩玉扳指,此时倏然抬眼看向他,正好对上少年的视线——
她的凤眸直直穿透了宁千钧宝石一般的蓝眸。交汇瞬间,宁千钧便知已被她看穿。
他干脆坦白:“乌万维心悦我母亲。”
青叶默然两息,反问他:“那么你觉着呢?此人可值得信任?”
宁千钧思忖片刻,答道:“他说不上君子,却也算得忠心。早些年曾来大晟研学,对嫡长子继承甚为赞许,认为此可稳固一国。”他原有一兄一姐,皆已病故,因而他便是第一继承人。
青叶颔首:“那么至少目前看来,此人尚可用。”
宁千钧点点头。
青叶一双眼锐利如剑,又问:“你并不在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