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晖堂画室整洁,上百幅肖像画栩栩如生。
孔长嬅一一将画纸丢入三足火笼,火光耀眼如带,看不透如旧红尘。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画外人有些晃神,忽地被火苗烫了一下,就像画灵轻轻咬她的手。
“不想我烧掉你吗?可这些画卷不能留了,她的面容今非昔比,不可为有心人所知。”
后花园湖畔修了新的秋千架,孔长嬅走过去。
枯荣青草地,最是难得,江南春雪,月光雪色拉长她的影子,像一根绷紧的箭弦。
此处养着游鱼飞禽,过去,孔卿卿总在这里模仿它们的姿态,山雀啄丹入腹,仙鹤振翅起舞,轻似梦,细如愁。
孔长嬅轻抚手上双玉镯,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娇憨又优雅的小姑娘,叉着腰气鼓鼓的给人洗脑:
“姐姐,不要看别人。我比白富美白,比白富美富,比白富美美,我才是你最爱的人。”
下一刻,孔长媅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草地尽头。
“姐姐。”
飞檐雪起,灯笼摇晃,天地间的雪在这一刻停滞一霎,又放缓了动作般极慢速落下。
孔长嬅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又看错了,可定睛一看,这次不再是从别人脸上找她了。
她真真地清清楚楚地出现了眼前!孔长嬅心惊不已。
她怎么会来这里?万一被人发现黎国王储独自在舜国……太危险了。
但见孔长媅步步行来,墨色大氅随风翻飞,这样一副潦倒不羁的样子,竟然……竟然十分令人心动……
仿佛那极致痛苦的纠缠眉目中,满含着常人难及的淋漓的爱。
孔长嬅心一下子揪起来,正要说话,却见孔长媅眼中欲色愈发浓烈起来,一时被吓得住了口。
王从天降,风雪浴身,那是宛如最强捕猎者将猎物吞吃入腹前的眼神,目光中的强势和占有几乎露骨。
在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下,孔长嬅心跳如擂,甚至立刻想逃。刚转过身,孔长媅便大步扑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道:
“姐姐。”
“和我说说话吧。”
沙哑的声音低沉,像刚从大漠里跋涉出来的一样疲惫,孔长嬅回头看她。
孔长媅却更加死死地攥住,冷冰冰的手像铁爪一般:“我来的路上,真的很担心、害怕。万一你突然生病受伤,或是另嫁他人,甚至……”
“我一直在想,万一那天成了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我真的会遗恨而死……”
孔长媅说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担心,呼吸越来越快,像是最大的恐惧真的发生了一般,紧张到嘴唇颤抖,近乎喘不上气。
孔长嬅开口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你还是先快点回去——”
“别赶我走,”孔长媅急切地双手都拉住她,“我们把话说清楚好不好?我原本想,趁着现在国家强盛,一劳永逸,不为后代遗留祸端,长痛不如短痛……”
孔长嬅长眉一低:“天虞之战不到二十载,当时岂非双方强盛之际?现在的和平是建立在多少人的期盼之中的,战争又会造成舜黎两国多少家庭流离失所,阴阳两隔。”
“姐姐,你还是想留在舜国吗?”孔长媅心事慌张,“我好害怕,你之前就说过想念这里,万一你想留在这里,不回去了怎么办?我还能再一次抛下一切责任吗?”
孔长嬅道:“你这样担心我留在这里,其实是因为你心里明白,战争,是杀人不眨眼的。”
“但是,无论我身处舜黎何方,无论你将我保护得再好,若是有流矢冷箭袭来,若是粮草不够,若是天有不测风云,你我都有可能承受万劫不复之痛……”
“卿卿,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你的一个决定,关乎天下人的幸福安宁。”
孔长媅握着她的双手半跪下来,仰望她道:“姐姐,你说得对。所以,嫁给我吧。”
孔长嬅:“……你又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孔长媅头抵在她的手上,大半个黎国都低下了头:“不是,是我在离开你的每一秒,都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坏,想要破坏一切,想杀掉所有碍眼的人,我明白这样不对……”
一直未能入眠的头脑撕裂般地痛:“姐姐,为了这世上少一个以战争为乐的残暴独夫,求求你了,嫁给我吧。”
孔长嬅抚去她头上的新雪:“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孔长媅抬起头着急道:“别避而不谈。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准备,场地不对、天气不对、打扮不对仪式也不对,但是你先口头答应我一下好不好?我会再好好准备一次的,我会很用心很用心的。”
孔长嬅道:“你不怪我总慢你一步了吗?我想先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不,不,”孔长媅遑急地摇头,“这些天对我来说,漫长如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