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那座岛屿时，天光已然大亮。萦绕在海面的雾气被阳光吹散，沙滩金灿灿的。为了掩盖行踪，一行人绕着小岛转了小半圈，将小舟停进巉岩环绕的海湾中。

这地方是一处临海的悬崖，山岩凌乱、怪石凸起，黝黑的巨石上长满藤壶苔藓，无人光顾。把帆收好后，周围石体便将身后船只遮挡得严严实实，半点看不出踪迹。

收好东西舍舟登陆，陆小凤一行又绕回沙滩，进了丛林。

这岛与任何一处海岛都没什么不同，树木繁茂花草丛生，手腕粗的藤蔓从高处的枝干垂落下来，鸟儿叫着闻所未闻的调子。

好在除了丛林边缘的几颗椰子外，他们找到了芭蕉树。再往里走，还有一汪清泉。水线从高处蜿蜒而下，落入潭中。水潭边湿润的泥土上，留着各种动物的足迹。

丛林在山崖处止步，顺着藤蔓攀上山崖，上面是一小块荒原，荒原尽头是方才停舟的那处岩壁。他们此刻正在某个山丘的半山腰处，离山顶还有好一段路。这座岛屿有几个这样的山丘，丛林就在山脚下。

方才在林子里转了一圈，不仅没看到半点人影，哨岗、陷阱、绳索，什么都没有，仿佛他们就是第一批造访这座海岛的客人。

但这怎么可能？

陆小凤的眉头皱了起来，冯季英团伙与仁义庄都如此大动干戈，图纸不可能仅是孩童游戏，这座岛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稍作休息后，他们决定兵分两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探一探海滨沿岸，陆小凤与花满楼去攀那几座山丘，司空摘星爬上最高的那处山顶眺望，观察可能到来的船只。

岩石间的缝隙便是天然的小径，他们在山岩石隙间跳跃，任由迎面吹来的海风将衣袂吹得微荡。叶孤城满足的深吸一口气，不期然从腥咸的海风中嗅到一股腐朽的气息，气味稀薄得近乎难以察觉，叶孤城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西门吹雪见他忽然驻足，在剑鞘上叩了两下，像是发问，“怎么？”

叶孤城指指身旁示意他上前，言简意赅道，“这风有古怪。”

西门吹雪细细嗅了片刻，瞳孔猛的一缩。

这气味他是熟悉的，少时追杀顾云飞时途经乱葬岗，堆叠的尸体在日头下毫无遮拦的曝晒，沾满蝇虫的腐尸与血水还没流尽的新尸挨在一起，浓烈的腐臭混杂着血水的腥，当晚他连洗了三个澡方才睡下，衣服也让小厮烧了。

可如今夹杂在风中的气息，与弥漫在乱葬冈的恶臭颇为相似。

西门吹雪的脸色顿时苍白几分，然而叶孤城已经走了一段路，他抿着唇，默然跟了上去。

顺着气味来处寻，他们很快便到了一处海湾。潮水顺着海口悄无声息地涌入，流进洞穴。洞穴幽暗深邃，像是整个岛屿的疮口，浓烈地气味便是从这传出来，西门吹雪有些迟疑。

叶孤城体察到他的犹疑，轻声问道，“你在这等我？”

西门吹雪微微摇头。

叶孤城笑了笑，纵身一跃，两道落水声接连响起。他回过头，只见西门吹雪仍跟在身后，脸色没有丝毫表情，看上去不太情愿。

叶孤城正想宽慰两句，才张开嘴，那股怪味便顺着咽喉钻进去，熏得人猛一激灵，只好老老实实闭上嘴往里走。

水不深，才没到腰处。越往里走地势越高，光线也更暗。当海水退至膝处，阳光彻底被曲折的洞穴隔绝在外，但洞内并非毫无光亮，半空中浮着许多微弱光团，绿的黄的，一闪一闪，恍若幽灵吐息。

叶孤城眯起眼睛，原来是一些荧光虫、甲虫，光芒照在湿润的石壁上反射出水光，也将光源处的一小块地方暴露出来。

——原来它们不是飞舞，而在攀爬！

岩洞穹顶垂下枝条将尸体胡芦串似的悬在半空，恶臭就是从那传出来的。间或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掉进水里，那并非水珠，而是尸体上挂不住的蠕虫。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没带火把贸然入洞，走到这已是极限了。

原路返回，叶孤城顺手扶着那块挡在洞口遮蔽光线的巨大岩石，除了苔藓藤壶外，石壁上还积了厚厚一层粘腻如鼻涕的东西，触感湿滑，教人反胃。

叶孤城忙把掌心的脏东西甩掉，回到海滩上把手洗得发白犹嫌不足，余光瞥见西门吹雪目视远方，嘴角却有笑容一闪而逝。

显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海面，叶孤城的视线才转过来，他便状似茫然的回头，努力嘴角抻平。

叶孤城问道，“你很开心？”

西门吹雪的笑都融进眼睛里，轻轻磕着剑鞘。

沉默片刻，叶孤城揣测道，“你在道歉，但你不觉得自己错了。”

两道急促的敲击声响起，西门吹雪停顿片刻，再敲了一声。

叶孤城假装听不懂西门吹雪的否定，暗自遗憾他无法言语，口中却煞有介事，“我原谅你了。”

两人没忍住都笑了起来，剑鞘发出“叮”的一声，似是无奈，又像叹息。

恰在此时，远处山丘传来一声尖利哨声，惊起阵阵飞鸟。

是陆小凤！

两人顿时收起玩笑的闲情，往山丘赶。

叶孤城到达时，陆小凤三人都面色凝重地站在山峰的一块巨石上。那儿视野很好，海面一览无余。他只向下瞧了一眼，便明白陆小凤如此焦急召唤他们前来的缘由。

下方是另一处沙滩，潮汐将海面浮着的物件一股脑往岛上推，因此那方小小的沙滩上堆满各式各样的木箱长板，十余艘大大小小的船搁浅在岸边。

一行人折回海滩查探，箱子已经被海水浸透了，里面的东西纠结成团，看不清原本装着什么。用树枝轻轻一戳，木板便簌簌掉粉，显然已经在这待了很久。

搁浅的船只颇为诡谲的卧在海面上，有的船头翘起，有的船舱倾斜，有的干脆整个倾倒，直直埋进海里，只留一小截船底露在海面上，供藤壶、海蟹安居。

这只船队显然是慢慢壮大的，有些船体的扁头钉彻底锈蚀，有些船体的钉子仍锃光瓦亮。

他们在新船上搜查一通，又转回沙滩。

陆小凤的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不对劲，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