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朝霞挂在天边宛如绯色的海,水面雾气笼罩,恍若茫茫的天。陆小凤在山巅的石块上,静坐调息。
陆小凤通常是个很懒散的人,平日里能坐着绝对不会站起身来,能躺下绝不会费力气抬一抬腰。天大的麻烦扑过来,也就懒懒翻个身,照样喝他的酒。等实在被麻烦缠得脱不开身,方才认命地叹口气,抱着酒葫芦为自己的小命奔走。
人家看到麻烦过来早就跑没影了,偏偏陆小凤懒得跑,也难怪麻烦老找他。
懒散的人往往有“迟起”的毛病,就算醒了还得在床上赖好一会儿,看日上三竿花影慢移,阳光穿过轩窗照在床上实在躺不住了方才起身,伸个懒腰下床洗漱。
陆小凤却没这个毛病,恰相反,他通常都起得很早。
能让他勤快起来的通常只有三件事:朋友、赌博和卯时的太阳。
趁着麻烦都还睡着,人们也都没起身。这时候溜达出门赏景赏花,连天地都愈发阔大几分。
待陆小凤松松筋骨调息片刻再睁开眼,便看到雾气中隐隐有只船驶过来,桅杆上挂着黑帆。
如果他没有记错,先前将燕老爷那艘船弄沉的海盗船,也是挂着黑帆。
他叹了口气,麻烦大清早就找上了门。
那艘船开到岛上还得花些时间,陆小凤赶忙下了山。
新搭好的小屋只活了一晚便被拆了,树叶干草抛进停着沉船的海水里,篝火熄灭后留下的灰堆上面盖了层土,踏实后又铺了层落叶。
把周遭的痕迹都掩盖了,一行人方才回到海滩上,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等候不速之客的到来。
一派宁静中,那艘神秘又危险的船慢慢穿过迷蒙的海雾,向这座岛屿驶来。附近没有适合停泊的港口,离沙滩还有段距离,那船便抛了锚。
不一会儿,船上放下来艘小艇,上面坐着五六人。有两人黥面文身,一副浪人装扮,其余人等窄袖紧裤,头上缠着黑色布巾。
他们没了昔日沉船时的耀武扬威,神情紧张脸色煞白,默不作声划着小艇,一面用余光偷偷船中间坐的头目模样的魁梧男子。
犹豫片刻,一众人等终于下了船。
忽而有位浪人有些站不住,他操着古怪的口音,惊恐地大声嚷道,“上次来的人都死了,现在要轮到我们了!”
另一人脸色也不好看,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真晦气,算老子倒霉。”
“你们小声点,”那头目眉心一簇,慢吞吞说道,“这地方邪门,万一惊动了什么……”
头目还没说完,那两人便自觉噤声,一行人战战兢兢往密林里去了。
罪魁祸首被石土深埋,司空摘星看着那群人同空气斗智斗勇,嗤笑道,“他们还是运气太好,咱们费尽心思宰了那乌贼,倒教这些人捡回条命。”
陆小凤瞥了眼静悄悄的丛林,转头端详那艘悬停海面的大船,忽而问道,“猴精,这艘船你上不上得去?”
司空摘星大致瞅了眼距离,答道,“马马虎虎吧,咋了?”
陆小凤指着那黑色桅杆,悄声说,“咱们比一比看谁先到那艘船,怎么样?”
“我们去船上做甚……”司空摘星先是有些疑惑,而后忽而想起什么,抚掌笑道,“你是想让那艘船带我们去找冯季英,对不对?”
陆小凤避而不答,“你就说比不比吧。”
“比,怎么不比!”司空摘星眉飞色舞,“要不,我让你三步,免得别人说我司空大侠胜之不武!”
陆小凤哈哈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平日里陆小凤听到这话得气得跳起来,现在居然还笑得出声。司空摘星心中警惕,嘴里却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叫道,“是我说的,怎么样?”
陆小凤冲花满楼耳语片刻,随即大咧咧走到沙滩上,伸胳膊蹬腿。待司空摘星等得不耐烦了,他才用双腿在沙滩上用力一蹬,凌空翻了一连串筋斗。花满楼旋即甩出一只匕首。待余力用尽将要往下掉时,那匕首恰好追上陆小凤。他的足尖在匕首上轻轻一点,又滑了一丈有余,攀在细长的桅杆上。
陆小凤笑眯眯往后瞧,伸出了两个指头。
为了登上这艘船,他不知翻了多少个筋斗,但毕竟只用了两步。
司空摘星急直得挠头,嚷嚷着‘重来’、‘耍诈’什么的便冲将上去。
花满楼叹了口气,如履平地般快步走在水面上。
轻功水上漂向来是花家的不传之秘。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相视一笑,凌空向船上掠去。
海盗们都上岛去了,船上如今空无一人。船舱分两层,上层是八间卧房,下面则是仓房厨房和库房。
陆小凤打开厨房右边那间舱门,门口堆着十来个圆木桶。盖子才被掀开,一股浓烈的酒香便涌了出来。里面装着半桶残酒,水瓢浮在酒液上。
司空摘星咂了咂嘴道,“抱着酒桶痛饮,还是他们会喝。”
里面堆着几个大木箱,装着鲜果菜蔬。
司空摘星与花满楼各找了只空水桶藏身,叶孤城与西门吹雪躲进木箱里。陆小凤眼珠一转,看上了靠在角落的柴火堆。他躲进柴堆里调整了下角度,视线恰好对着紧闭的舱门。
对成年男子来说,木桶、木箱都显得沉闷又逼仄,然而他们若是想知道藏宝图背后的秘密,这艘船就是唯一的线索。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好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下一瞬舱门被人推开,几个人窜进来,陆小凤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他们一进门便直奔花满楼而去。
还没走到底就停了下来,他们打开酒桶坐在地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狂喜,用水瓢舀了勺酒就往嘴里猛灌。
一连饮了七八勺方才长舒口气,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道,“可算活下来了。”
头目这时才走上前来,指挥人将一桶新酒搬出去,又朝那两人叫骂道,“现在少喝点,回岛上随你喝。”
两醉鬼支吾一声,恋恋不舍地拍了拍酒桶,起身出去了。
两人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此后便再没人光顾过。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在下一个瞬间,叶孤城觉得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喧嚷的人声逐渐远去。
他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得舱门打开又关上,有人走到他面前,轻轻敲了敲箱盖。
叶孤城下意识摸索腰间佩剑,待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方才恍然。自幼年第一次将佩剑握起,便再没放开过。二十余年仗剑天涯,他自认做到了剑在人在,也就下意识替自己选定了剑毁人亡的结局。
如今他的腰间已没有剑,可他仍然活得很好。即便腰间无剑,倘若外面的人打开箱子,他仍能第一时间拧断那人的脖子,让他再没法说话。
木箱吱呀一声打开了,叶孤城却没有出手。
目光比手要快得多,出手之前他便瞥见站在箱子前的那道黑影,是陆小凤。
叶孤城起身道,“陆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