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人上门，阿婆忙起身问道，“二位可要用些什么？”

叶孤城道，“两碗醪糟鸡蛋。”

“好嘞，”她麻溜收拾好桌面，起身往后厨去了。

“我们先吃点东西，过会去飞仙岛。”叶孤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又道，“你素日不乘船，眼下从船上下来，难免觉得头昏，一碗羹汤也尽够了。”

热气腾腾的甜汤很快端了上来，煮开的醪糟水中静静卧着两枚细嫩的鸡蛋，沁人的酸甜顺着热气钻入鼻端，水面浮着的栀子花也泛起清香。西门吹雪原没什么胃口，也不禁拿起了勺。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醪糟温润清甜，鸡蛋没有煮透，一咬便淌出溏心。些许暖意自肚腹升腾而起，驱散周身若有似无的昏沉。西门吹雪一扫心头郁郁，稍抬眼，叶孤城以手支颐，正瞧着他笑。只见他姿态慵慵神情散淡，看起来颇为放松。

西门吹雪何尝见他如此适意，略怔了怔，心念一荡，不由低下头来，把视线错开。瓷勺在甜汤中搅了搅，搅得醪糟浮沉。

叶孤城没察觉眼前人莫名的思绪，见西门吹雪眸展眉舒，默不作声舀着羹汤，也就放下心来。

用过饭后恰好正午，二人同出海贸易的商贾们一起，搭上条前往飞仙岛的海船。

飞仙岛背靠闽、浙，面朝南海，先前住着位飞仙剑客，如今大宋派遣官吏坐镇，又驻扎着府兵。海寇轻易不敢进犯，商贸日渐繁盛。

飞仙岛上矗立着白云城，城外是连绵小山淙淙流水，城内则有各色商铺，往来行人。

西门吹雪踏上飞仙岛时，天色已逐渐昏暗起来。二人随意找了间客栈宿下，出门赏玩。

叶孤城虽在岛上待了大半辈子，到底囿于府院高墙，不常在街上走动。只凭着屈指可数的零星记忆，领着西门吹雪南街北街瞎逛，寻找吃食。

先是在街口阿婆那捡了两把莲雾，叶孤城拎着卢记豆花赵氏枣糕，在西街摊档上点了两碗招牌面食，坐着慢慢吃。

卢记赵氏都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口碑在的。味道虽与少时不同，到底算得上差强人意。

西门吹雪沾着茶水在桌面写道，“你，嗜甜？”

叶孤城一时哑然，他并不在意吃食，只因西门吹雪来了才依稀想起这几家门店，用以招待远客。

这话解释起来太没意思，何况西门吹雪也没想听他解释，只见他絮絮写着，“你实在该结交位糕饼铺老板。”

叶孤城略一挑眉，问道，“谁？”

西门吹雪眸中闪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冷峭的孤傲一扫而空，只留下些许自得。

“近在眼前。”

西门吹雪勾了勾唇，看着叶孤城恍然彻悟。

“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去开糕饼铺。”

“我确实想不到。”叶孤城摇头叹息。

这显然不能怪他，江湖中凡听说过西门吹雪的人，都不可能把他和糕饼铺老板联系在一起。

叶孤城好奇道，“你会做什么？”

叶孤城不过随口一问，却教西门吹雪略一沉吟。

铺中经营皆有伙计掌柜等等话语自不必说，西门吹雪只问，“你喜欢什么？”

叶孤城眨眨眼，指向盘中枣糕。

应该……不难吧？

西门吹雪思索片刻，旋即点头。

自北门出城行了两三里，便来到周老伯土屋。屋子久未有人居，杂草遮掩了小径。

门扉低小，叶孤城穿门而入，在屋内环视一圈，只见得陋室空堂。

他略一思忖，从垫着桌子的石块下取出张纸条，字条上画了只展翅的鸟。

叶孤城一瞧便明白过来，又是那猴精。

周老伯想必已经无事，叶孤城放下心来，仰头看着树梢银白的月光，慢慢往回走。月色照着回城的路途，叶孤城的话语和缓得像江南的春风，“明日我们去叶氏陵寝。”

西门吹雪点点头，既然叶孤城浑不在意，他也就不必拘泥于世俗礼法。

带个外人回来盗自家的墓，这事儿委实难以言喻。叶孤城揉着额角苦笑，只盼着地底下的列祖列宗，可千万别气出啥好歹来。

翌日清晨，天空忽然飘起雨来，沾衣欲湿。

西门吹雪本想买两把纸伞，却被叶孤城拉住。两人身披烟雨，向城外徐行。出城后沿小道进山，山路蜿蜒曲折，却在一户院落前横断，再往里走，便只能拨草寻路。

小山背后便是海岸，此处隐隐能听到海浪涛涛。山间树木参差，落叶给山林披了层厚重的毡毯，也盖住猎户设下的机关。

林外又是一处山崖，岩上爬满墨色青苔，几尺宽的洞口被悬垂的藤蔓遮掩，走进才发现洞穴不深，将将够几人缩着躲雨。

叶孤城环视四周不见有人，便停了下来，“到了。”

西门吹雪眉心微蹙，在这方岩壁上仔细打量，一无所获。他甚至扯了扯洞口的藤蔓，除了几滴细碎的水珠，什么都没有。

叶孤城看他一番动作，唇边笑意更甚，拽着袖子把人往里拖，“这机关要是被你找见，里面早空了。”

叶孤城以一种极为特别的次序敲击壁上花纹独特的石块，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只听“唰”的一声，西门吹雪感觉脚下一空，两人径直掉了下去。

骤然的变故让他下意识握紧剑，叶孤城却忽而将他的腰揽住。只听得几缕破空声响起，落地的瞬间叶孤城带着他向身侧一滚，箭矢被钉在地上，尾羽微微颤动。

西门吹雪偏头看着离他不过几寸的箭矢，这洞里究竟有什么宝贝，入口处就放着杀招？

“好了，你先起来。”叶孤城闷闷说道。

西门吹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压在人家身上，忙起身把叶孤城拉了起来。叶孤城轻咳一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这一遭下来，两人身上都有些狼狈。

过道狭窄，却诚可谓光华璀璨，岩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粼粼光亮，将这狭小的过道照得纤毫毕现。每颗夜明珠足有拳头大小，外面价值连城的东西在这过道里，却仅被用来照明。

沿着蜿蜒的过道往里走，走道逐渐宽敞起来，岩壁潮湿，想必离水源不远。地上遍布着石柱、石台、石阶，穹顶是倒垂的钟乳，石壁上的纹路飘逸写意，浑然天成。

再往里走，便是墨色水潭，潭水冰凉刺骨，不知深浅。

前方无路。

叶孤城回头问道，“你可会凫水？”

西门吹雪先是点头，看了看眼前深潭，微微摇头。

眼前潭水不知深浅，潭底路线蜿蜒，他要是一头扎下去，绝对浮不上来。

叶孤城笑着摊了摊手，“没别的路了，走吧。”

说着，他从石壁上取下一颗夜明珠，轻透的绡纱将其缚在手腕处，跃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