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今日无事,便想着带小徒探望一二。”他向洞外张望,看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只得叹息。
“既然兄台也去丰塘村,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叶孤城笑道,“已经走了许久,无功而返实在可惜。”
陈临瞧了他一眼,暗含警惕。他在府衙当值数十年,各色人等瞧了个遍,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士卒张狂无状、书生迂腐穷酸、商贩市侩狡黠,至于士绅...…哼,不提也罢。
眼前这二位身姿气度颇为不凡,明明胸怀傲骨,却自成一派从容洒脱,仿佛……无所欲求。
更何况寻常游商对这档子事向来避之不及,商贾之流家大业大,纤罗翠绡享而不足,惜命得很。这两人言行实在太过古怪。他双眼微眯,余光在二人腰间佩剑流连。不由想起昨日倒在大通钱庄门口的乞丐,正是被人一剑穿的心。
陈临脑海中心思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看不出丝毫勉强,他一口应下叶孤城的提议,“好啊。”
雨水滴滴答答下了半个时辰方才只歇,一行四人头戴箬笠,走在暴雨过后的小径上。
山势蜿蜒曲折,坡度又抖。道路本就狭窄,更兼黄泥被雨水泡透,湿滑难行。众人只得从马背上下来,手持缰绳慢慢往前走。
叶孤城问道,“兄台可知丰塘村原本住着什么人?”
陈临视线不离前路,随口答道,“大山脚下寻常村落,哪还供得起大佛?”
“没听说住着什么人。”
叶孤城似是不信,“可昨日介绍我们到这来的书生说得玄乎其玄。”
徐彬来了兴致,“他说了什么?”
“他说凤凰木在晋中本活不下去,是前朝一京官从外地挪来两株,精心照料,这才勉强存活。”
“我也听说过这故事,”小伙子雀跃道,“那树活虽活了,但几年未曾开花。那京官夙夜忧愁,整日盼着凤凰花开。”
“这凤凰木素有灵气,有感于老人心诚,一日夜中托梦向他致谢。清晨老人家被异香惊醒,出门一瞧,便看到满树红云,原来是凤凰花开。”
小徒弟说得绘声绘色,师父只得无语望天。
怪道记不得卷宗呢,原是看话本去了。
陈临叹了口气,淡淡答道,“外人杜撰出的故事,如何当得了真?不过那京官确有其人。”
“是谁?”徐彬忙问道。
“又不是我祖宗,我哪知道他是谁?”师父笑骂道,“只听说他姓严。”
叶孤城接口道,“严薛何。”
陈临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
“嗯。”叶孤城头也不回,“他也是个剑客。”
“剑客?”徐彬问道,“他不是大官呢吗?”
叶孤城笑了,“剑客做了官,也还是剑客。”
徐彬半解不解地点头,陈临接口道,“说起来,先前村子里好像真有一户姓严的人家。”
叶孤城脚步滞了一瞬,不动声色地问道,“当真?”
“约莫是的,”陈临答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十多年过去,死者坟头草长过几轮,生者各自离散,哪里还找得到人。”
叶孤城闻言一哂,“说得也是。”
从山上下来,路就好走多了。众人跨上马鞍一路向北,穿过一道关隘,迎面撞上一片燎原的红。
不远处立着两株非数十人无法合围的古树,古树离得不远,枝叶交错在一起,合成了一扇巨大的冠。一蓬蓬红色小花窝在枝叶上,教那靛色的天也熏得火红。花朵的空隙偶尔能伸展出几片枝叶,花叶簌簌抖动,晶莹的雨珠砸在地上,仿佛乍破的碎冰。
才下过雨,吹落的花瓣盖过地上草茎,也盖住了村落中灰黑色的砖瓦。
陈临二人往村落去了,叶孤城仰头望着这团轻盈的红,一时无言。
西门吹雪问道,“他们来此吊唁,怎的不带果品?”
叶孤城骤然清醒,惊疑道“你听见了?”
“没,”西门吹雪摇头道,“方才你们交谈,我看他口型,似乎能读出你们在说什么。”
“原来如此。”叶孤城松了口气,又拧起眉,“不知为何,他很戒备我们。”
那厢徐彬快走两步跟上陈临的步伐,“师父师父,方才你说受友人所托,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