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爹娘赶集去了,我在家里发现个宝贝”,严钦荣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乐滋滋向姑娘献宝,“我带你看看去?”
“是真的,不骗你”,他原是想卖个关子,但看盼娘不大感兴趣,一张嘴全秃噜出来了,手舞足蹈比划道,“我偷偷拿到了库房钥匙,发现里面还有一间屋。”
“屋子里很暗,地上还铺着地毡。我拎着蜡烛往里走,屋子中央正摆着一个供桌,桌上摆着一把剑。虽然那把剑灰不溜秋的,但爹娘藏了那么多年死活不让我知道,肯定是好东西,我带你看看去!”
盼娘叹了口气,看傻子一般看他,“你是不是说,那是你爹娘藏起来的宝贝?”
严钦荣证实道,“对。”
盼娘又道,“那把剑是不是灰不溜秋的?”
严钦荣茫然,“是啊。”
盼娘眉梢一抬,皱了皱鼻子说道,“神神秘秘的丑东西,我还不稀得看呢。”
严钦荣颇为不服,“我还不给你看呢,这是我们家里的东西,你又不是严家人。”
这话刚说出口,严钦荣就知道轻慢了人家,又不知如何找补,急红了脸。
盼娘听严钦荣这样说,心下又羞又气,院子里也不待了,收拾完东西就要回屋。
严钦荣在篱笆外喊了两声,见人装做没听见的样子,只得悻悻走了。
那厢严钦荣苦恼于怎么跟盼娘道歉,至到家中仍闷闷不乐。傍晚严父回家,看自家皮猴似的儿子一改往日淘气,愁眉苦脸长吁短叹,饭都少吃了两碗,只得暗暗发笑。
严母收拾碗筷的时候递给严父一个眼神,严父心领神会,拉着钦荣把院子里堆着的柴火给劈了。
严钦荣将圆木挪到墩上,伴随斧子砸开木材的闷响,木头断成两节。
劈砍的空隙,严父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你今日胃口不好,可有什么烦难?”
严钦荣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孩,偏又摆出老气横秋的样子,一脸郁郁,“快别提了。”
严父心下发笑,面上却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怎么样?你倒是说说,为父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严钦荣得父亲宽慰,委屈劲上来,诉苦道,“盼娘她不理我!”
原来是同姑娘闹脾气,严父忍着笑问道,“她为何不理你?”
严钦荣哭诉道,“我说带她去看宝贝,她不乐意。我一时情急就和她吵起来……”
哟,这小子还知道献宝呢。
严父奇了,“你还有什么宝贝?”
“就咱们库房里面……”严钦荣一时失察,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发觉自己露了馅,声音越来越小,“里面那柄剑呗。”
说完,严钦荣用眼角偷觑父亲的脸色,心怀踹踹。
严父板着脸问道,“钥匙哪来的?”
严钦荣嗫嚅着说道,“我悄悄瞥见娘把它放在花袄的口袋里了。”
“你小子,”严父也不是头一次知道这小子鬼精,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往人后脑勺上招呼,骂道“胳膊肘尽往外拐!”
他叹了口气,又告诫说,“那把剑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算起岁数来比你太爷爷还大。虽不是什么宝贝,但你小子得对它恭敬点。”
严钦荣闷闷不乐答道,“知道了。”
这话说完,严父仍是难以置信,“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才会想到拉姑娘看柄剑,半点没有你爹我当年的风范!”
严钦荣正愁着这事,忙借坡下驴讨好道,“您当年怎么样?”
严父重新拿起斧头,边劈边答,“我当年喜欢你娘,跑丈人家烧火劈柴挑水,托你姑选时兴的胭脂水粉叉环配饰,赶集的时候还记挂着带点心回来给你娘尝鲜。”
“投其所好,你小子懂不懂啊,”严父嘀咕道,“哪有这样的,偷偷摸摸,也不嫌丢人。”
严钦荣心里装着事,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没睡,清晨在村里公鸡第三遍啼叫时从榻上坐起来,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忽而闪出一个念头,“盼娘的爹娘身体不好,也许可以给人打口井赔罪。”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妙极,安心地往后一躺,可算睡着了。
而后,严钦荣便成了盼娘家中常客。
严钦荣踏实能干,盼娘聪明灵巧。这俩孩子又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家里对这桩姻亲没有不满意的。只等着两人到了年龄,严家就选个好日子,正式登门提亲。
成亲的日子还没选定,北边战事突起,紧接着,征兵名册就发下来了。
严钦荣握着盼娘的手在枣树下坐了一夜,从少时糗事说到延宕的婚姻,说家中爹娘年纪大了,烦扰盼娘费心……
情到浓时泪珠儿湿了面颊,滴落在交叠的双手上。
鸡鸣了两遍,严钦荣在枣树下挖了个坑,埋了坛凤凰酒相约来年共饮,随后便背起行李,拿着祖传宝剑跟上队伍。
盼娘将他们送到村口,看着背影在山坳处消失仍流连顾盼,不舍得回转。
盼娘幽幽说道,“此后,他便再没回来。”
“一开始家里还能收到只言片语,后来便什么都没有了。”盼娘苦笑一声,“再后来,家也没有了。”
原来是这样。
叶孤城迟疑道,“姑娘家中怎么,我瞧那半塌的墙垣熏得黢黑,像是过了火。”
盼娘苦笑一声,“这话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短衫打扮的大汉在门口高喊,“老板娘,一份红烧猪颈肉、一份白菜豆腐,再温二两黄酒来。”
“来了!”老板娘用手帕将泪痕擦干,扬声应道,转头朝叶孤城颔首微笑示意失陪。
小伙计拎着酒壶从里间出来,却被盼娘唤住,“赵明,你吴叔呢?”
赵明挠了挠头,揣测道,“午饭后就没看见他,或许是睡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