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拭去脸颊的泪水,勉强答道,“家里存粮实在不够,我正要出门采买,却被人绑了起来。他们威胁倘若不说出实情就把我们娘俩一块宰了,我侥幸逃出,和娘亲辗转来到此地,就这么住了十多年。”
她说得轻松,可这泥沼般黏稠翻涌的往事真能那么轻易地摆脱吗?
时至今日,盼娘仍不能自已地迷失在这些晦暗又压抑的梦境当中。梦中的荒野近乎死寂,挂在天边的云是浅灰的,就连记忆中缤纷鲜活的凤凰花也褪去了颜色。她又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恨与委屈,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视线不可及处窥探她们的一举一动,想起粗粝的麻绳、想起不可挣脱的恐惧与绝望,也想起逼问她的那些人近乎惨白的面容和一双双茫然而遍布血丝的眼睛。面前的每一个人她都能叫得出名字,却又如此陌生。
叶孤城打断盼娘的沉思,“你可认识陈临?”
“当然,”盼娘答道,“他和我们差不多大,是钦荣最好的朋友。”
“关我的地方先前是个牛棚,我解开绳索从房顶逃出去,就是他给我娘带的消息。”
叶孤城沉吟道,“那你可认识张顺?”
老板娘回忆片刻,摇了摇头。
叶孤城有些诧异,“不认识?”
盼娘肯定道,“村子里没这号人。”
叶孤城不由追问道,“林骁、赖东、胡三胖子、李二麻子……”
两道纤细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盼娘思索了一会,“这些名字有些耳熟,他们是谁?”
叶孤城回答说,“金盆洗手的马帮锅头、卖字画为生的书生、专挑行李的脚夫和胡同口乞讨的叫花。”
“凤凰花案?”盼娘回忆起从食客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只听说是个张狂的凶犯,官府追查了几年,却总也找不到人……不过这和严钦荣有什么关系?”
盼娘脸上困惑不似作伪,他想要从盼娘口中得到答案的问题又抛了回来。
叶孤城道,“现在还不清楚。”
盼娘也没追问,兀自沉思着。
西门吹雪忽而问道,“丰塘村那场瘟疫,为何你家没事?”
盼娘下意识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梦境中,有太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她本人尚且不知缘由,又如何答得上来。
她沉默片刻,嘶哑着嗓子回答道,“我不知道。”
西门吹雪淡然道,“或许是因为后院的那口井。”
他说,“我们先前去过丰塘村,水塘边上几棵桑树叶片肥硕完整,地上没有蚕沙。这么大的桑树却没一只蚕,这太反常。”
“我们原本认为是土壤,现下看来,想必就是水源。”西门吹雪缓缓说道,隔着漫长时光拂去恐惧同愚昧加诸在姑娘身上的污名,“你先前说过,最开始那只狗就死在水塘边,做豆腐需要很多的水。下毒的从来不是你,而是它。”
盼娘茫然地瞧着他,像是完全没有理解西门吹雪说了什么,可那簌簌抖动的嘴唇却又流露出内心的惊涛。仿佛被抽了一鞭子,盼娘直挺的背脊缓缓弓起,面容因痛楚纠结在一起,看起来悲喜莫辨。整个人伏在颤抖了许久,她终于吞咽不住,教那声呜咽冲破咽喉,溢出舌尖。
她实在太委屈了,为那心怀叵测的不可知的命运,也为她思念到近乎怨恨的行人。严钦荣离家太久,久到盼娘甚至记不清他的相貌,但他救了她两次,他带她逃离火场,又教她远离疾疫。
西门吹雪沉默地望着止不住哭泣的姑娘,眼下她需要的显然不是安慰,而是时间。
他起身沏了壶新茶放在桌上,同叶孤城回屋。
这几日费心劳神,二人脸上都不□□露出些许疲态。
叶孤城倚桌而坐,看着低矮的屋梁半晌,又叹了口气。
尸体上的剑伤与凤凰花几乎证实了凤凰花案的凶手就是严钦荣,他又有充分的动机想要了解十多年前丰塘村的那场恩怨。倘若至亲挚爱蒙受如此冤屈,谁都会气到发疯的。可奇怪的是,身处恩怨正中心的盼娘连死者的姓名都没有印象。
叶孤城预感如今他们与真相只隔着一张窗户纸,他们在这头,严钦荣在那头。隔着泛黄的油纸,他们正凝视着彼此的倒影。
叶孤城忽然觉得屋里有些闷,起身开窗。刚回头,便看见西门吹雪坐在床沿,缓缓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他们用的还是从海盗库房中顺手拾来的铁剑,西门吹雪用绒布缓缓擦拭它,仿佛对待吹毛立断的神兵。
叶孤城饶有兴致看着眼前人沉静的姿态,捏着绒布的手指在剑身移动,手指略一用力,指尖便泛起莹润的白色。
“罢了罢了,”叶孤城喃喃自语,“管他是不是严钦荣,去树下等着就是了。”
花摘下来不出半日,花瓣就会发蔫。凶手留在尸体旁的花开得极好,想必每次杀人前,都会特意去趟丰塘村。
叶孤城不知道凶手什么时候动手,但这是除了逼问陈临之外唯一的办法。
西门吹雪擦好剑,瞥了眼绒布上残留的很浅一道灰痕,嘴角极细微地一抿,随手将绒布扔在床头桌案上,起身佩剑。
察觉到叶孤城的目光,他手边动作稍滞,探寻地望过来。
叶孤城笑了笑,“随我去个地方。”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抬腿正要出门,却见叶孤城收拾包袱装满葫芦,俨然一副出远门的架势。不由问道,“去哪?”
叶孤城闻声回头,笑道,“赏花。”
他看了眼窗外斜斜落下的夕阳,觉得时辰不对,又改口道,“赏月。”
西门吹雪瞧着他兴致勃勃的背影,心中不由划过一丝疑惑,月亮……有那么好看?
旋即他又想起八月十五那日,中天之下仿若霓虹匹练般凌月飞渡的剑光,恍然间明晰了眼前人隐隐的迫切。
原来叶孤城喜欢月亮,西门吹雪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