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的往事在缓缓述说声中铺陈开来，众人不由生发出恍如隔世的感慨。十余年后重回乡土，只见得枯杨衰草、断井颓垣，唯独凤凰花簌簌而落，一如往昔。

严、陈二人没了方才的戾气，望着延绵至远处的山路，不由得犯起了难。这两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过来，本没想过活着回去，不会准备多余的马匹。

此刻树下站着五个人，却只有一匹马。

既没死成，就得回去点卯。陈临实在不愿把朋友落在半道，只得满眼期待望向严钦荣，“你怎么来的？”

严钦荣明白他意思，无可奈何摊了摊手，哭笑不得道，“当然是走来的，你见哪家客栈伙计养得起马？”

陈临呐呐无言，目光在盼娘与马儿间来回逡巡。

盼娘知他难处，笑道，“你先走吧，我们随后便来，客栈歇个半日也无妨。”

陈临仍在犹豫，“可……”

叶孤城笑道，“无碍，我们乘了两匹马过来，匀严兄一匹就正好了。”

陈临点点头，快马加鞭赶回去当值。叶孤城一声唿哨招来蹲在阴凉处吃草的两匹骏马，四人并辔回城。

溜溜达达行了一个时辰才看到城门，几人回到客栈，那枚陨铁制成的镇纸仍静静躺在柜台上。从铁匠那借了把錾子将镇纸削去一角，盼娘将铁块用帕子包好递给叶孤城。

叶孤城放入袖中，“多谢。”

盼娘笑道，“小事。”

严钦荣往后院去了，叶孤城看了眼被风吹起的门帘，忽而道，“你打算怎么办？”

盼娘叹了口气，“人活着就好，至于别的……顺其自然吧。”

叶孤城又点点头，“我们得走了。”

盼娘朝他们挥挥手，笑容明媚。

陨铁已经找到，西叶二人同盼娘告别后，便要启程离开。一路快马出了城，叶孤城蓦然驻马，望着古朴威仪的城门失神。他们来到晋中时春光明媚满城芳菲，离开时桃花落尽，树上只留下半点残红。手指伸进袖中触及被手帕包裹住的硬质铁块，帕子上的凤凰花开得热烈。叶孤城甩开莫名的惆怅，起身奔向前途。时间紧迫，他们得在太阳落山前抵达裕川。

裕川是离晋中最近的一座城池，叶孤城二人晌午出发，快马经过蜿蜒的山路桥梁，总算赶在月亮之前来到这座城池，找了间客栈投宿。

连日奔波积攒了满身尘土，此刻好不容易找到个住处，西门吹雪二人洗漱后早早熄灯歇下，浑然不知街道中渐次亮起的花灯与如织的游人。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花灯如昼，行人的目光在各色商铺间顾盼流连，好不热闹。然而，两间连排商铺间隔的窄窄巷子却又暗得吓人。烛光与月光照不透屋檐与围墙，其间只有酩酊醉汉与舔舐地上水洼的黑猫。

一道黑影从兰桂坊背街的小窗中翻出，鬼鬼祟祟落在屋檐上。不知从哪吹来的一阵风将打开的窗扇狠狠砸近框中复又弹开，发出砰的一声响。屋中人将一串叫骂抛出窗外，紧随其后的是一只小巧的银杯。

方才的响动显然已经惊醒屋里的人，黑影暗骂了声晦气，将怀中东西紧了紧，慌不择路间跳进对巷最暗的那间窗户，透过缝隙慢慢往外看。

银杯落下后那扇窗户便没了动静，黑影稍稍松了口气，就听屋内传来细微悉索之声。火折子啪的一声响，黑影在纸糊的窗户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坏了，有人！

黑影戒备地望向光源来处，白衣人手持火折子靠在站在床边，惊讶道，“你怎么拿着陆小凤的斗篷？”

居然遇上熟人，司空摘星一把扯下蒙脸的黑布，笑道，“这是我偷来的。”

“陆小凤在裕川？”这下轮到西门吹雪惊讶了。他们从晋中城出来，最想找的人也是陆小凤，“他来这儿做什么？”

“谁知道，或许想找个神魂颠倒的温柔乡哩。”司空摘星耸耸肩，笑得暧昧又含混，“方才我见他同兰桂坊中丹桂姑娘喝酒，美人含情凝睇手捧玉卮，陆小鸡眉毛也不要了，斗篷也不要了，一心只想着丹桂姑娘。”

他扬了扬手中披风，得意洋洋，“这不，我把他那身凤凰毛给偷来了！”

拔了毛的凤凰，可真就是名副其实的陆小鸡喽！一想到陆小凤发现斗篷失踪时的无措，司空摘星顿时感到自己蹲这夜床底相当值得，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叶孤城觉得不对劲，“他在跟丹桂姑娘喝酒？”

司空摘星点头道，“是啊。”

西门吹雪蹙起眉，“他们喝的什么，清河大曲？烧刀子？还是陈酿的花雕？”

“寻常桂花酒罢了，”司空摘星笑他，“陆小凤喝的可不是酒，是丹桂姑娘的风情。”

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的便是这个理。

西门吹雪淡淡道，“陆小凤十几坛竹叶青都喝不醉，几坛桂花酒下肚，连你偷他斗篷都感觉不出来？”

“你一定被他骗了。”

司空摘星抓着猩红斗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咬咬牙道，“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且慢，”西门吹雪叫住他，“我们同你一起去。”

西叶二人披起外衣，在司空摘星的带领下来到那扇大开的窗前。方才抛下来的酒杯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司空摘星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离开不到一刻钟，方才温暖又明亮的小屋转瞬间人去屋空。桌上狼藉的杯盘足见屋中人离开的仓促，炉中香粉还未燃尽，能闻到浅淡的花香。

“他们已经走了。”司空摘星恨恨说着。

连床底都看过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叶孤城道，“才过一刻钟，他们跑不了多远。”

“陆小凤的斗篷还在我们手里，”西门吹雪思索道，“他会藏在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地方。”

司空摘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双手一拍，大喜道，“有了！”

街道拐角处有一家打着“禄兴当铺”招牌的小小门面，铺子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打开的大门正对着柜台。

都这个点了，当铺没什么生意，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掌柜已经困了，闭着眼睛坐在柜台后面，脑袋一点点垂下来。

西门吹雪疑惑道，“我们来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