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出门前已经把能套的衣服都套上了,叶孤城仍觉得冷。他特意挑了个隆冬来至地极处的岛屿,为的却只是避开人烟。
今夜晴朗无云,翠绿与薄红交织的极光在浩瀚的天幕间流淌,像是混杂夜光藻的波涛,又像是宁芙们身上飞扬的裙摆,背景中闪烁的群星便是点缀在塔夫绸裙身上的耀眼钻石,又或者是一整块玄色云锦,一粒粒圆润的珍珠间织着绚丽的云纹,恰似孔雀尾羽在阳光下流动的轻盈翠色。
那抹流光溢彩的翠便是叶孤城此行的目标,此刻他得偿所愿,背着十斤重的设备,踩着吱吱呀呀的雪往回走。脚趾冻得没了知觉,叶孤城艰难地将脚掌从深及小腿的雪地里拔出,心下懊悔出门时应该再披一层薄毯。
极光浮现的天幕不得阳光眷顾,周遭暗得昏沉。住处在望不到尽头的远方,哪怕回到住处,街道上极少的店铺肯定大门紧闭,沉浸在黑甜梦乡。离城镇几里外的叶孤城,此刻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在白雪与乱石当中,饥寒交迫。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再一次抬起头试图依照山脉的轮廓分辨方向时,叶孤城忽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团跳动的光。那光芒昏黄稳定,像是夜空中恒亮的星子降临人间。
叶孤城精神一震,感觉又平添了几分力气。向着光源的方向,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叶孤城才发现方才发光的不是星子,而是一间小小的院落。招牌上写着看不懂的语言,门上挂着的木牌上刻着一株梅枝。
按理来说叶孤城应该对此时出现的灯光感到疑虑的,毕竟自《倩女幽魂》到《鬼吹灯》,鬼故事自有它的受众。千百年间,从蒲松龄到林正英乃至天下霸唱,自成一派的叙述者们不厌其烦地告诫世人极为浅显的道理:永远不要试图走近荒郊野岭中亮起灯的寺庙/院落/生物。
奈何玻璃窗透出来的灯光太过温暖,叶孤城站在台阶上抖落身上的雪花,旋即敲开木门。
刚踏进屋子,温暖的气息迎面撞了上来。叶孤城满足地叹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这像是一间餐厅,不大的空间里摆着几张原木桌。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很旺,柜台后的男子不似叶孤城那样全身裹得严实,高领毛衣勾勒出他流畅的身形。
他长着亚洲人独有的黑发墨瞳,柔和的脸庞冲淡了眉宇间的凌厉,熟悉的面孔令叶孤城动作一滞。
鉴于亚洲人的面孔在冰岛偏僻城镇外围出现概率显然比极光还低,叶孤城脑海中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惊叹。
一则惊叹于妖精竟然还会分析用户画像做好前期调研,精准分析客户喜好以提升勾魂成功率。
二则惊叹于欧洲人还没从床上爬起来,这间小店就已经开门了,实在符合众人对东亚的刻板影响。
叶孤城掏出手机将菜单上的挪威语翻译后,再用手指点单。店主微微颔首,进后厨忙碌。叶孤城选了最靠近壁炉的桌子,将身上的相机、帽子、围巾、口罩等等一同堆在沙发上。
叶孤城的面孔显然也让店主吃了一惊,“亚洲人?”他问道。
店主的英语流畅到让人听不出口音。这与歧视无关,当你从他们的语言中体察到咖喱味,自然对他们的来处心领神会。东亚各国的语言,各有各的抑扬顿挫,各有各的起伏平仄。
叶孤城点点头,答道,“中国人。”
“我也是,”店主换回中文,冷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放在滤压壶上的手踌躇片刻,转头问道,“或许你愿意尝尝我的珍藏?”
叶孤城眨眨眼,笑道,“还有隐藏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