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讲明实情,也不会让境况有半分好转,西门吹雪的隐瞒或许是出于不想再多一个人忧心的好意,又或许仅仅只是不愿意处理随着毒性加深而愈发深重的来自他人的忧虑惋惜。
苦相思本身就已经足够筋疲力尽了,他不愿、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处理纷乱疲软的情绪,这会让他的剑变慢。所以他隐瞒自己的境况,试图从情感的罗网中钻出来。
西门吹雪给自己造了间屋子独自钻进去,所有人都被他关在外面。
叶孤城并非不愿意理解他微妙的疏离,即便他们承认对方便是此生最亲近的至交,也应该让彼此都留有余地。
但话虽然可以这样说,了解朋友的处境难道就不应该?对至交的遭遇漠不关心岂非太不合情理?何况叶孤城对西门吹雪来说就应该是不同的,比仓促饮下的毒酒和一波三折的比试要早,比飞仙与剑神的名号也要早。当还未扬名的他们隔着天南海北各自握起佩剑,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就已经命运相连了。
叶孤城心中掠过一阵隐忧,骤然揭穿或许太过难堪,他暗自思忖,得想个法子让西门吹雪自个说出来。
西门吹雪丧失味觉,哪怕做桌满汉全席,入口也就像咀嚼淋过雨的湿木头,他吃到半饱便停了筷,叶孤城怀揣着心事,自然也无心饮食。
食毕,西门吹雪照例起身沐浴,叶孤城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搁在膝上出神。
院门忽而敲响,一胖一瘦两小伙计进来收桌。胖伙计麻溜的讲桌上碗碟搁到几案上,瘦小伙抽下肩上的抹布把桌子擦干,怀抱着酒坛正准备离开。酒坛晃出来的酸气教伙计们脸色大变,酒杯已经用过了,客人必然发觉这起乌龙。
他们慌忙找客人赔罪,却对上叶孤城丝毫不带笑意的眼睛。叶孤城手指在唇边微竖示意二人噤声,抬手指了指门口。
伙计们看人家不打算追究,抱拳谢过后忙带着东西离开。
故而当西门吹雪从浴所出来,只看到光洁一新的饭桌和捧着书册暗自出神的友人。
他忽而觉得有趣,刻意贴着墙边悄悄上前,冷不丁从叶孤城手中抽出书册。叶孤城猛地一惊,右手下意识探向佩剑,抬眼看见西门吹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笑吟吟看着他,拿着书册在眼前晃了晃。
“你看的什么?”西门吹雪将书册递回去,取笑道,“这里头怕是字字珠玑,让你半晌都不舍得翻一页。”
“志怪传奇罢了,书架上拿的。”叶孤城答道,随手把书册搁到一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
西门吹雪才洗过头,披散的发丝将里衣洇得半透。他抬手将发丝拢在一起用布巾绞干,缓步走向叶孤城方才示意的书架。
叶孤城的目光追随着西门吹雪的背影。现在还不到点灯的时候,但屋外的阳光已不像正午那般热烈。临近黄昏的轻软日光让西门吹雪身上锐气变得迟缓,披散的发丝和褪下的外袍则令他不再冷肃威仪。此刻剑神的名号似乎仅仅只旁人戏谑之语,他眼前的西门吹雪,比往日更像是个凡人。
他原本就只是个凡人——他甚至没有佩剑。
“西门吹雪——”叶孤城眼皮一跳,呼唤不经由大脑控制,兀自脱口而出。
“嗯?”西门吹雪随口应道,目光仍在架上搜寻。
“怎么了?”身后人不做声,西门吹雪转头询问,却看见叶孤城直勾勾盯着自己瞧。
那双眼睛眨了眨,嘴唇翕动间带着几分难过与踌躇。
西门吹雪一瞬间便明白了。
自他能凭借仅凭口型将对方话语读个大概,就很少有人记得西门吹雪竟是个聋子,有时候西门吹雪自己也会忘记这件事情,更何况他真的不擅长在叶孤城跟前假装。
他能听见叶孤城说话,不再是个聋子,这意味着苦相思的毒性流转到下个阶段。西门吹雪能看清叶孤城的难过,可他在踌躇什么呢?
西门吹雪思索着,忽而心中一痛,在自己被毒性塞住耳窍之时,那些不被看见的呼唤,是不是都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