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齐乌山下来汇入通往芷陵的小道,钱总管不由长舒口气。他将前额的冷汗拭尽,回头看向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无论脚夫、护卫,还是烧饭的伙夫杂役也都松了口气,跃跃欲试的脸庞中残存着些许疲惫。
钱总管厉声道,“伙计们,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芷陵城就在前面!”
众伙计大声应是,钱总管招来采办吩咐他提前进城预备食宿,瞥了眼跟在商队末尾的西门吹雪二人,特意叮嘱给钱兄弟挑一个僻静的住所。
自钱氏兄弟投奔钱总管以来,他们从来便是这规矩。采办原先还颇为不屑,眼下对二人颇为敬崇,忙点头应下,驾马离开了。
齐乌山脉马匪众多,招护卫拜山头,哪家商号走这一趟不得被扒下几层皮。采办胡英跟着钱总管走南闯北十余年,虽不通拳脚,但自认还有几分眼力。南拳北腿、东枪西棍,碧玉刀、细雨剑、断魂枪……江湖众叫得上名号的功夫他大都见过,可他们初入齐乌山那一夜,在嘈杂的嘶吼与马蹄声中截断迎面朝他射来的流矢,那样迅捷的剑招胡英闻所未闻,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钱氏兄弟救了胡英的命。
想到这,胡英驾马的速度愈快了几分,他记得钱氏兄弟素来好洁,给大伙安排好食宿后,还要额外吩咐伙计烧好一大锅热水。
钱总管知道的东西显然比胡英要多得多,他知道钱氏兄弟加入他们商号不是众人以为的来投奔他,而是来自老东家的吩咐,他还知道昨夜他们歇息的处所,不远处便是马匪留下的白骨坑。
钱总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狐狸般精亮的眼珠看向身旁一车车货物。行商不是个容易的活计,在江湖里摸爬滚打那么些年,能保住条命已经不错,他从帐房先生当上了总管,这实在是用血汗换来的。
商号和镖行不同,镖行卖力气挣钱,商号要想挣到钱,得把货物卖出去,所以商号的总管需有颗七窍玲珑心和长袖善舞的本事。可在某种境遇下,商号与镖行处境相当,身怀千金注定遭贼惦记,因此倘若不得不在荒郊野岭露天而宿,钱总管总会睁只眼睡觉。这个习惯救了他很多次,也让他瞥见了借着月色擦拭剑身的钱益生。
至少他自称是钱益生。
钱总管笑了,往年他们过齐乌山总是不胜其扰,今年就入山时同马匪打了个照面。商号雇了个煞神的消息已经传开,之后的路要好走太多。
庄严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胡英打马过来,熟练地在前方带路。商队在客栈歇下,钱总管吩咐众人在芷陵逗留三天,他们要卖掉带来的皮毛绸缎,再购置些布匹与茶叶。
胡英殷勤将钱氏兄弟领至里边宽敞些的院落便告辞离开,不一会儿客栈伙计送来酒菜,饭厅的方木桌摆得满满当当,菜蔬河鲜外,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芷陵依山傍水,暑热湿气交蒸,易滋生蚊虫瘴疠。加之地势低洼交通闭塞,食盐稀缺肉食价贵,主人家凑齐这桌菜实在花了不少心思。
山野难寻佳酿,西门吹雪拍开酒封,只觉得这酒闻着发酸。微凉的酒液顺着僵硬的舌根滚入腹中,他轻轻咳了两声,喉间还残留着液体黏稠的涩感。
叶孤城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不好喝?”
西门吹雪对饮食不甚费心,山珍海味吃过便罢,若是情况紧急,喇嗓子的糙米馍也能咽得面不改色。能让西门吹雪连连皱眉的酒实在难得一见,叶孤城颇为好奇。
甫一入口,酸气激得他牙根发软,叶孤城倏尔顿住,持杯的手在半空中凝了片刻,随即将酒液一饮而尽,空杯掷回在桌上。
“确实不好喝。”叶孤城随手夹了两筷鳝鱼,坦然笑道,“此地湿热,当地人为求食欲酣畅,菜蔬常以辛辣佐之。你我饮食素来清淡,这桌菜却没见着多少辣椒。”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采办是个细心的人。”
叶孤城笑着揶揄道,“对救命恩人上心些也是应当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救他。”西门吹雪眉头舒展,黝黑剔透的双眼凝视着他,说出的话显然意有所指。
叶孤城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瞧着西门吹雪的目光冷肃间带着些许试探,他将酒杯倒满。
舌尖卷土重来的酸意令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厨房的伙计毛手毛脚,把酒错拿成了醋。他原先拿不准西门吹雪究竟在同他开玩笑,还是当真分不清楚。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倘若西门吹雪知道那是坛醋,或许乐于见到他喝第一杯,但一定会阻止他喝第二杯。
眼下西门吹雪已经失去了味觉,苦相思的毒性比叶孤城预想的还要迅猛得多。
西门吹雪是个诚实的人,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不愿对人言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