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钱总管迟疑片刻又道,”虽然我们每年去到庄中,没发觉什么异常。但偶尔听村民闲谈时提到,有人起夜时,恍惚间察觉窗外似有人影闪过,注目而视,人影周身毛发银白如霜。“
故事说到这里就算完了,三人都沉默下来,桌上油灯忽而闪了两下,叶孤城起身拿来灯剪,西门吹雪冷不丁问道,“钱总管可知那位张虞张大人,究竟何许人也?”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钱总管奇道,慢慢回忆道,“张大人是几十年前的人物了,出生于公卿世家,自幼机敏好学,年仅弱冠便登科及第,一时风头无两。做了几年京官后又被外调,紧接着他的叔父与老师党政落败,他再四谪贬到了芷陵,在芷陵城中作了几年通判,病死任上,连带芷陵署衙东厢三间房,历任皆闭门不开。”
“我不是问这个,”西门吹雪道,“年少成名者大都轻狂,仕途失意者多半落拓,张大人历经坎坷,他是个怎样的人?”
钱总管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剑客不谙俗事,却有着一眼拨开虚妄直抵核心的本事。
沉吟半晌,他感慨道,“张大人,是个活得很明白的人。”
这相当不容易,多数人得意时要妄自尊大无法无天,失意了便哭天抢地怨天尤人,一得一失之间将周遭能看的,能比的都看了、比了个遍,就是看不清自己。
人生在世,七分天数三分公理。在其位谋其政履其职而不生贪妄之心,能够得到张虞这样的人,实在是芷陵城的幸运。
“张虞是芷陵城的通判,也还是一位文人。闲暇时纵情山水,所著笔墨颇多。”
西门吹雪颔首道,“我明白了。”
翌日天色渐曙,钱总管便差人来唤。叶孤城二人收拾停当后佩剑出门,只见客栈前厅灯火通明,商号众人围着饭桌进食,连门口的马儿也慢悠悠咀嚼着草料。伙夫给西叶二人端来馒头白水并几枚白煮蛋,连人带马吃完早餐,一行人便要启程。
商号由芷陵以南的雉尾关入山,沿山径蜿蜒而行。山高林密,道路窄得堪堪只够两匹马并行,走到险峻处左边是陡峭的石崖,右侧是湍急的河水。大家顾不上聊天,只聚精会神地瞧着脚下,只有胡英偶尔窜出来向他们抱怨山匪爱在前路埋伏,又庆幸今日没下雨,他们原先冒雨走过这条山路时,曾有马儿负重过多没踩稳,连马带人滚下山崖,损失了一位弟兄,说到这儿胡英眼眶微红。照理来讲行脚商走南闯北,生死之事早该见惯,但朝夕相处的伙伴在他面前因失足滚落山崖,难免心有戚戚焉。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边传来沉闷的轰鸣,胡英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先是往地上呸了数声,又合手向四周遥拜,口中喃喃祷祝。
越往前走,空中的积云愈厚。商队卡在途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往前。马背上的白糖布匹都是沾不得水的物件,胡英挨了好大一通埋怨,悻悻闭了嘴呆在旁边。
不知走了多久,当大团大团地乌云裹挟着沉甸甸地水汽垂在几乎触手可及地天幕上,钱总管终于望见了远处山坡上矗立着那块墨色牌坊,木制牌坊带着历经过岁月地黝黑,匾额上阴刻地皂林庄三个字也早已褪色。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会在村后露天的谷场支摊售卖,但眼下风雨将至,商队上下只得兵分两路,胡英领着马匹伙计去庄子东头的小庙借几间房,钱总管同帐房先生拎着礼品拜访庄里的老人。
皂林庄上的庙宇小到只住着一位和尚,他对商号众人的忽然来访表现得十分意外,当即回绝了胡英的请求。那和尚身穿打过几层补丁的褐色僧服,满脸憔悴胡子拉碴,手里的菩提念珠显然把玩了很久,但用得不甚精细,隐隐有开裂地迹象。
胡英好说歹说,又悄悄往和尚手中塞了一贯钱,那和尚这才松了口,让这群没有慧根的牲畜并愚人在释迦摩尼座下空地休憩。
今日肯定得在皂林庄借宿一夜,和尚打开几间平日里用不着的厢房,胡英领着伙计分别打扫,其余人等则出门挑水捡柴。
眼下据清早在客栈吃的那顿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众人早已口燥唇焦、饥肠辘辘。无论烧水还是做饭,柴火都是必不可少的。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雨珠砸下来之前生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