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着火堆坐下，脱下打湿的外衣放在火堆旁烘干。伙夫挨个分发干粮，叶孤城走到窗边，慢慢推开窗户，雨水斜斜飘进来，打湿了脚边那一小块土地。

天边不时传来轰鸣的雷声，树枝在狂风与暴雨的夹击下左支右绌上下翻飞。大雨将周围的一切泡透，雨水裹挟着黄泥流到屋外的沟渠中。

“你在看什么？”，西门吹雪在他身旁站定，递来半张烙饼和一只水囊。

“看月亮。”，叶孤城随口答道，他伸了个懒腰，接过水囊喝了几口。

西门吹雪狐疑地看向窗外，细密的雨水为整间屋子挂起一方珠帘，帘外有几重山水。他能看到涌动的乌云，能听见隐隐回荡地雷声，能闻到泥土间散发着湿漉漉的青草香，但显而易见，这里不会有月亮。

西门吹雪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

叶孤城偏过头看他，叹息着微笑道，“你杀人后总要吹落剑身沾染的血迹，可真正试图拂去的，当真就只有敌人的鲜血吗？”

江湖中人人知道，西门吹雪想要吹落的不是血珠，而是寂寞。

西门吹雪眉心微动，恍有所悟。既然他妄图吹落的是剑身粘连着的厚重而无所定形的寂寞，那么叶孤城自然也可以试图探寻一轮旁人无处找寻的明月。他想要看见的不是一场大雨，而是月亮。

西门吹雪沉默片刻，认真问道，“如果我们此刻走出去，是不是就能淋到满身月光？”

叶孤城转过头，惊疑于对方眼中的执拗，想了想答道，“月亮在我心里，又不挂在天上。我们出去只能把衣裳淋透，怎么淋得到月光？”

西门吹雪唇边笑纹渐深，“所以我拂去的终归只是血迹……”，话音未落，他瞥见不远处打着伞拎着裤脚的钱总管和账房，蓦然住了口。

商号众人很快也看见往这边赶的钱总管，忙招呼人进屋，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钱总管拨开众人，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伙夫。他们只带了一天的干粮，今日忽逢暴雨不得不在皂林庄逗留整夜，伙食必然不够，只得上各家买来。

火堆上很快架了口锅，锅里传来米粒的清香。米粥分量不多，大家也就混个水饱。但一口热乎的汤水下肚，身上暖和起来，再大的气性也散了大半。

钱总管把外衣脱下来放在火堆上烘干，胡英从包袱里取条备用的给总管披上，殷殷问道，“总管，咱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钱总管看着七八双眼睛亮晶晶望向自己，无奈道，“这时节的雨水能下多久？你们着什么急呀。”

胡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庙里房间不够，我这不是想早点回去么。”

“胡闹！”，钱总管还没说话，账房的巴掌就往胡英后脑勺招呼了，“雨还没停呢你就想走山路，要命不要？”

回芷陵的山路有几段太险，平日走起来还需打起十二分精神，雨后更走不了。

留在这里只是有可能撞见鬼，但倘若今日回程，指不定沿途得留几条下性命。

“刘先生，我就随便说说，您别再生气了。”，胡英也不是想不通这道理，捂着脑袋向老账房讨饶。

钱总管说的果然不错，一炷香后雨势渐弱，淅淅沥沥又过了一个时辰，风雨才彻底止歇。

雨过天晴。门口泥泞不堪的小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皂树叶片上凝结的露珠也熠熠生辉。商队的岛来对庄子里来说可是一件大事，雨才停下，接到消息的村民结伴来到庙宇，看看钱总管带来什么新鲜玩意。

僻静的庙宇登时热闹起来，妇人精心挑选来自远方的布料纹路，男人更好奇耕种所需的各色农具和酒水。小孩在售卖白糖与竹蜻蜓的摊位留恋不舍，缠着人想听大山之外那片江湖中发生的故事。胡英被小鬼磨得没法子，绞尽脑汁回忆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张嘴便是，“山的外面有座飞仙岛，岛上住着位白衣剑客……”

扎着红辫子的小姑娘好奇问道，“那剑客叫什么名字？”

另一位小姑娘怯生生道，“为什么要穿白衣裳，他爷爷也飞走了吗？”

胡英稍稍抬头，看见小姑娘头上戴着朵白花，心中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