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曾回过楼兰?”
“不曾。”
“他的母亲也是楼兰的子民,是不是?”
“是。”说到队长,歌兰微微笑了起来,给小王子简单讲了‘歌兰’队长和歌水的故事,楼兰的暗探在姜国扎根,没想到正赶上姜国的户部巡查,眼看伪造的身份要被拆穿,队长生下一个女婴,用孩子抗住了巡查的压力。
这个女婴便是歌水,在队长去世后,由继承了队长‘歌兰’之名的他抚养长大。
烛火摇曳,在祈泽瑭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他垂着眼,明明是看一遍就能记下的内容,他却不想就这样烧掉。
纸上写了西市中间卖针线的张婶心善、耳背,说话要大声些;写了前头茶摊的赵老板善谈、爱打听,搭老板一句话,没半个时辰走不脱身;写了卖炊饼的李婶家有只小黑狗,见人摇尾巴,但他没靠近过,应当没被记住;巡查的守卫换班时,最年轻的那个小侍卫总会去西市的摊子买些吃食........
歌水,一个八岁的孩子,小心探查身边的一切,只为消息能够送到楼兰,能帮到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为之效忠的国家。
祈泽瑭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知道自己在为楼兰做事吗?”
“知道”,歌兰的声音平淡的,带了几分颤音,“想要故土平安,就得有咱们这样的人出来,楼兰才能握住这一丝生机。我还算记得楼兰,却只记得夜晚在母亲怀里听着黄沙‘嗒嗒’声入睡,队长比我大一些,他记得比我更多些。”
“您像王后一样仁慈,王后为我们暗探设立了轮值制度,我们本可以带着歌水回到楼兰生活的,如果没有这场战争。”
但这场惨烈的侵略改变了一切,歌水还未见过他的故国,却用他稚嫩的双眼,成为了楼兰在这异国的眼睛。
“歌兰”,祈泽瑭抬起头,眼底映着烛光,亮得惊人,“我会查清楼兰兵败的真相。”
歌兰一怔。
“我会找到那些人,无论他们藏在哪,无论他们是谁”,祈泽瑭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钉在骨头里,,“然后,我会带你们回去。”
歌兰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以别国的身份,不用别人的名字”,祈泽瑭看着他,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是以楼兰子民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去,回楼兰去。”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歌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来到姜国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承诺,可从没有哪一句话像今天这样,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想要流泪。
“殿下......”歌兰的声音喑哑了。
祈泽瑭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在这儿,我不是殿下。我是歌水,你养了八年的女儿,每日去西市摆摊的那个。”
歌兰低下头,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最深邃的夜空,却燃烧着星子一样的光亮,他想起队长曾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带着歌水回去,他的姨姨、姑姑还在家里等他。”
楼兰兵败、王庭大火的消息传来后,他曾想过或许以身殉国,让歌水带着他的骨灰悄悄回去一趟,魂归故里,怎么不算一种‘回去’呢。
可此刻,歌兰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他忽然觉得,不用殉国,也会有回去的那一天。
“好”,歌兰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那,歌水,明日还要去摆摊呢,早些歇着罢。”
歌兰抬起手,似乎有些犹豫,祈泽瑭询问似的目光看过来,他轻轻抚了抚祈泽瑭的发顶:“好孩子,娘给你打水去,你热热脚,去睡吧。”
祈泽瑭微微一怔,他想起娘亲每次抚他的发顶,也是这样又轻又暖,要是告诉娘亲,算上莉朵那次,他又多了个‘娘’的话,娘亲一定要笑他很久了,想到这儿,祈泽瑭紧绷的肩背放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嗯。”
夜色沉沉,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祈泽瑭在铺得松软的床褥上翻了个身,渐渐沉入更深的梦乡中。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祈泽瑭便醒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小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动静,有鸡叫,有犬吠,有早起人家拖动货物的声音,一切都很陌生,却一点点变得熟悉。
祈泽瑭起身,就着微微的天光穿好了衣裳,穿好鞋袜,他与歌水的个头有差距,歌兰便在高一些的木鞋里垫上厚厚的棉花,这样看来,他们的身高也差不多了。
换好后祈泽瑭推开房门,歌兰已经在院子里了,晨光熹微,他正将一匹匹布料往货筐里搬,听见动静回过头,见是熟悉的歌水,虽做好了心里准备,却冷不防被此刻的祈泽瑭迷惑了,经过莉朵易容的祈泽瑭几乎和往常的歌水一模一样,不过歌兰略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向祈泽瑭点了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