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梳洗罢,这是新的牙粉和软刷。”
祈泽瑭接过东西却放在了一旁:“早,我来帮忙。”祈泽瑭的语气压得低低的,与歌水说话时的调子也几乎一模一样。
歌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想起要说什么:“......不用,你梳洗了去吃早饭,灶上温着粥。”
祈泽瑭没有坚持,他拿着洁齿的东西往井边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娘。”
歌兰一愣。
“往后”,祈泽瑭弯了弯嘴角,“我就这么叫你了。”
歌兰看着殿下的身影活泼地跑到井水边漱口,像小猫似的洗脸,想起歌水也是一样的糊弄梳洗,他轻笑一声,觉得今早的日光,真是格外的明亮啊。
早市开张时,祈泽瑭背着货筐,走进了西市。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将整条街染成灿灿的金色,卖炊饼李婶支起摊子,那只小黑狗就蹲在他的脚边,冲来来往往的人热情地摇尾巴;卖针线的张婶坐在自己铺子门口,眯着眼纳鞋底,时不时抬头锤锤后背;茶摊的赵老板正收拾桌面,见人就招呼一声:“喝茶不?刚沏的。”
祈泽瑭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直到走到西市靠里的一个角落,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放下货筐,展开木头台子,将针线、布头、络子、样布一样样摆出来,从货筐边上解下一只小竹凳,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凳上。
有人从祈泽瑭面前走过,瞥了一眼,没停。
又有人走过,蹲下翻了翻布头,问了价,觉得贵,走了。
祈泽瑭始终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也不抬头看人,偶尔有人问看看是哪家布坊,他就低声回句:“兰坊”。
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疼,祈泽瑭挪了挪位置,将自己缩进旁边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待到午后,小黑狗都懒懒地躺在地上打盹,祈泽瑭才掏出两个早已凉透的馒头,就这水囊里的温水,慢慢地啃完他的午饭。
日头从东挪到西,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这一天,他卖出去三个络子,两块做坏的料子,总共挣了二十六个铜子。收摊了,祈泽瑭将铜子数了三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背起货筐往回走。
路过茶摊时,赵老板正在收凳子,见他经过,笑了一声:“小水,来喝口茶,姨不收你茶钱,就唠两句。”
想起歌水写在纸上的‘善谈’,再想起白日赵老板拉着茶客侃天侃地的模样,祈泽瑭一个激灵,连忙加快脚步跑开了。
“哎哟这孩子还是这么不经逗。”赵老板明知‘歌水’不爱交谈,见了自己总是跑得飞快,却总想逗他玩。
第一天摆摊就这样简单结束,伴着夕阳炊烟,祈泽瑭小跑着回到了‘兰坊’,歌兰正在门口等着他回来,接过货筐,顺手摸摸孩子的头。
祈泽瑭拿起布巾洗了洗脸上的尘灰,唤了一声:“娘,晚饭吃什么?”
“豆子粥、小咸菜,我儿真是辛苦了,先用饭。”
一旁的院墙里传来邻居家小孩的笑闹声,夹杂着邻居的探头问候:“兰妹子,家里粗盐没了,借几粒使,明儿就还你。”见到‘歌水’背着货筐回来,他不忘夸道:“还是兰妹教导有方,你家小水真懂事。”
“过誉了,你家果仔也乖巧得很”,歌兰将盛着粗盐的小木瓶从墙头递给邻居林姐,“都是邻居,客气什么,不用还,上次我忘买了盐还是你陪我去的东市呢。”
邻居林姐笑着接过盐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醒歌兰:“小水去岁因病没去童部学堂,今年可不能再耽搁了,镇里学部要来查呢!”
“好,多谢你的提醒,要不是你,我差点忙忘了。”
祈泽瑭想起小岩村杨婶说过的姜侍,莫非与这个有关么?他拉了拉歌兰的衣袖,向密室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歌兰领会了祈泽瑭的意思,两人迅速用了晚膳,拌了几句母女之间的嘴,等到林姐还回盐瓶,立刻收拾了桌面进了房间。
幽暗的兰坊密室中,一点烛火如豆,静静照亮两人的面庞。
“那童部学堂可与姜侍有关?”祈泽瑭坐在木椅上,手指拨弄着桌上的毛笔。
歌兰点点头道:“是,说到姜侍,就不得不提姜国的学堂制度。全国的孩童到了七岁,不论平民世家,不论贱籍皇族,都要进入当地的官学或民学的童部学习,学到十二岁,参加全国统一的童试,从童试里厮杀出的少年天才便是姜侍,被选到皇帝身边读书、历练。有的成了紫衣大学士,有的外放为官,有的甚至能左右朝局,我曾见过一名外放的姜侍,他不过十五六岁,却能在一炷香内断清十年前的死案,这般神异,说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也不为过。”
“殿下,因此姜国对孩童极为看重,七岁必须入学,学部与户部联合核查,违者论罪,去年歌水本该入学,楼兰却起了战事,我便说他病了,拖了一年,可今年若是再不去,学部必定要严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