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泽瑭的心猛地一紧，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迅速回头，却看见一张苍老的面孔。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奶，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密密麻麻的褶皱遍布露出的皮肤上，身穿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佝偻着背，恶狠狠地看着他。

“娃娃，吓着你了？”老奶声音沙哑，像风滚过沙地的粗糙。

祈泽瑭定了定神，摇摇头，转身要走。

“别走”，老奶伸手拦住他，动作竟出奇的快，“老身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难得见着一个生人，陪我说说话吧。”

祈泽瑭抬起头，打量这条黝黑的巷子，外口的二三层的联排房屋有着高而宽的屋檐，遮住夕阳最后的一点儿余晖，再往巷子深处望去，只见两旁的房屋黑漆漆的，许多院墙倒塌，露出烧焦的房梁，初升的月光下，那些断垣残壁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他想起赵老板有次似乎说漏嘴过，那时有人来打听租赁房子，赵老板便说起清水巷去年走了一次不寻常的水，搬了许多人家......还未说完，却又像是想起什么，立刻换了个话头。

“看什么呢？”老奶顺着祈泽瑭的目光望去，叹口气，“都烧没了，去年这时候，一捧火，大半条巷子都没了。”

祈泽瑭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老奶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老身命大，住在巷子最里头，火没烧到那边，可那些邻居们啊，有的烧死了，有的被官府带走就再也没回来.......”

祈泽瑭心中一动，低声问：“被官府带走？”

“可不是嘛”，老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他，“那场火起的蹊跷，半夜三更的，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抬水的人还未到，官府的人倒先来了，把巷子口一封，不让进不让出。等火灭了，里头的人——活着的、死了的，全被带走了。第二天，便有官差过来说是走了水，烧死好几个人，让各家各户登记人口，可那些被带走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过。”

“娃娃，听老身一句劝”，老奶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祈泽瑭，“这清水巷不吉利，别往深处走。天黑了，快回家去吧。”

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祈泽瑭站在原地，望着这条幽深的巷子，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走水后封锁巷子倒是正常，人被带走再没回来却显得有些古怪了，更何况水源村这般富裕，想搬来做生意的不知多少，按道理这处巷子早该拆掉重建才是。

不过这里面的古怪不是他现在能去探究的，祈泽瑭背着货筐，若无其事地从清水巷中走出来，回到了兰坊所在的活水巷。

“小水！”歌水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焦急，站在巷口呼唤他，“到哪里顽去了，天都黑了！”

祈泽瑭几步快走，握紧歌水的手，低声道：“娘，回去说。”

歌兰回握了一下，牵着祈泽瑭回到了兰坊。

兰坊的密室中，祈泽瑭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从商贩那里听到的，到赵老板讲的，再到清水巷里遇见的老奶。

歌兰的面色越来越白：“殿下——”。他刚开口，就被祈泽瑭抬手止住。

“赵老板说的，你明白吗？”祈泽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云菁锦衣裳和黄金王冠确是我姐姐的东西。”

“我姐姐，被月真人逼得自尽了”，祈泽瑭的眼底映着烛光，似他心中愤怒的火焰，“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姐姐会做这样的事情，我要你和莉朵去查，莉朵借着行商的身份去楼兰探查，你在水源村查更多的细节。”

“是，殿下。属下明日便去查，且属下认为，那清水巷的事确实不对。”

祈泽瑭的目光微微一动：“为何？”

“姜国的规矩，出了事会有理司和治安司联合查办，若涉及房屋、田地或人口，还有建理部、民生司和户部相关的官所一起彻查才是。”

“或许，清水巷一直保持未重建的状态便是不想被人发现。”祈泽瑭十分笃定地说，清水巷的疑点并不多，就连走水也只是茶余的闲谈中不经意的说上一句，若不是他今日进了清水巷，还以为里面早已没有人居住了呢。

这便说明藏在暗中的人的计策成功了，他一定与官府有勾结并且手中握有一定的权势才能压下这件事，那么，如果能查出这个人，能否借着这个把柄使得莉朵和歌兰的行动在水源村更加便捷呢？

祈泽瑭带着思索陷入梦乡，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姐姐的模样，时而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时而又变成赵老板口中那个血溅当场的模样，时而姐姐摸着他的头夸奖自己：真聪明呀妹妹，将来你就是我们楼兰的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