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祈泽瑭感到不适的，是那些同窗的目光。

“听说那个歌水，在水源村学是第一名，转到咱们镇学，月考才考了十七名。”

“十七名也不错了，毕竟是村学来的，底子差。”

“可不是嘛，周锦说他是布坊家的养女，连个像样的家世都没有，能考进甲班已经是烧高香了。”

这些话，有的是在他背后说的，有的是当着他的面说的。

祈泽瑭不反驳，也不解释。他知道他的目标，他的野心，所谓‘家世’，他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他要做的，只有努力，努力考出好成绩。只是那些微妙的目光像一张狰狞的大网，彷佛包裹着他，又像是在死死缠住他，让他总是感到从心底弥漫出的沉重。

有时候，祈泽瑭坐在藏书楼里，对着那些晦涩的典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便放下书，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他想起楼兰的夜空。那里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母后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乖宝儿，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是我们楼兰的守护星。”

娘亲......

他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回了藏书楼。

继续读书。

十一月廿二，同心镇学的休沐日。

祈泽瑭没有回水源村，而是独自一人出了镇学，漫无目的地在同心镇的街上走着。

他来同心镇半个多月了，还没好好逛过这座镇子。今日正好出来散散心，将那些压在心头的烦闷暂时抛开。

同心镇的街道比水源村宽得多，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祈泽瑭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从前面传来。

他循声望去，见一群人围在一座石桥边，不知在看什么。祈泽瑭本不想凑热闹，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恼怒：“你们让开！我说了不用你们管！”

他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听过。

他挤进人群，便看见石桥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祈泽瑭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好看——眉眼、鼻子、嘴巴，分开来看已经极为出众，合在一起像一幅绝美的画。

他愣了一瞬，才认出来——是那个在水源村缠过他几次的女孩，叫柳溪还是什么来着，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彷佛不知忧愁的天上仙。

女孩此刻正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几个穿着体面的少年围在桥边，有的伸手要扶他，有的在说什么，他一概不理，只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祈泽瑭本想转身就走，可不知怎的，脚步却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管闲事，而是因为他看见那女孩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哭过，将高傲外表下的一丝脆弱展露无遗。

祈泽瑭了解这种脆弱，因为他自己也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女孩将围着他的人一个个赶走，直到石桥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忽然看见了祈泽瑭。

四目相对。

女孩怔了一下，随即从那高高的栏杆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地上，快步走到祈泽瑭面前。

“是你！”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上下打量了祈泽瑭一番，皱起眉，“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水源村摆摊吗？”

祈泽瑭淡淡道：“我转来镇学了。”

“镇学？”女孩歪了歪头，“同心镇学？”

祈泽瑭点头。

女孩“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忽然开口道：“你看起来也不开心。”

祈泽瑭微微一愣。

“你的眼睛，”女孩伸手指了指他的脸，“跟我一样，像是哭过的样子。”

祈泽瑭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我没有哭。”他说。

“我也没哭。”女孩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石桥下流水潺潺，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桥下的小小身影。

“我娘骂我了，”女孩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他说我不听话，说我整天只知道玩，说我不如姐姐——总之就是说了一大堆，把我骂了一顿。”

祈泽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逃了一堂课，去后山摘花了，”女孩从袖中掏出一朵已经蔫了的野花，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我觉得那些课好无聊，先生讲的我都懂，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可娘不这么想，他觉得我不去上课就是偷懒，就是不求上进。”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哪里不求上进了？我哪次考试不是甲等？我就是不喜欢那些课而已！凭什么一定要去上？”

祈泽瑭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女孩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