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祈泽瑭收了笑,想了想,道,“你娘骂你,是因为他在乎你。”
女孩愣了一下。
“若他不在乎你,你做什么他都不会管,”祈泽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女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人管,有人骂,有人在意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
女孩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呢?你娘也会骂你吗?”
祈泽瑭摇了摇头:“我娘不骂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让他骂我,也骂不到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娘......?”
“自然是在的,只是我们一时分别了,暂时见不到罢了。”祈泽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看着祈泽瑭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明明在说一件很伤心的事,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他问。
祈泽瑭沉默了片刻,道:“学堂的事。功课太难,跟不上。”
顿了顿,祈泽瑭苦笑了一下:“说出来也没什么,反正都是些小事,先生刁难,同窗排挤,我知道我不该在意那些人,可有时根本无法做到不在意。”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小事。”
他看着祈泽瑭,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功课跟不上可以慢慢补,别人不喜欢你是他们的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反正敢在你面前嚼舌根的,你尽管动手,我娘说的。现在是我对你说的,你尽管动手。”
祈泽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孩,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讨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撅嘴道:“最后一次告诉你了,我叫柳溪,给我好好记住!你呢?”
“我叫......歌水,”祈泽瑭犹豫了一下,“或者,你可以叫我瑭儿,这是我小名,瑭碧坚忍的那个瑭。”
“歌水......”女孩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名字真好听。歌水,歌唱的水,像是小溪在唱歌。”
祈泽瑭从未想过‘歌水’的名字还有这种解释,不由得微微一愣。
女孩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喜欢,连忙道:“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没有,”祈泽瑭摇了摇头,“你说得很好。”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夸的小孩,藏不住的高兴。
“那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说话,那边那座红瓦房就是......我家。”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去找你,反正你现在在同心镇学里,对不对?”
祈泽瑭看着他,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好。”
那一天,他们在石桥上坐了很久。
柳溪说了很多话,像是一直憋在心里找不到人说似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说他不喜欢姐姐,因为姐姐什么都比他好,娘总拿他跟姐姐比;说他不喜欢家里的规矩,吃饭不能说话,走路不能跑,坐着不能歪,连笑都不能大声笑;说他其实很想出去玩,可家里不让,说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跟那些‘粗人’混在一起。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鸟,”他坐在栏杆上,双腿晃来晃去,望着天上的云,“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很漂亮,吃的东西也很好,可我就是想飞出去。”
祈泽瑭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想起自己,想起楼兰,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王庭,他享受着楼兰最好的一切,却明白这份来自民众的供养意味着什么,因而从未觉得不自由。
“你怎么不说话?”柳溪忽然转头看他。
“我在听。”祈泽瑭说。
柳溪笑了笑:“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么多话的人。”
祈泽瑭没有说话。
柳溪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裙,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瑭儿,我们做朋友吧。”
祈泽瑭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这陌生的镇子里,居然有人对他说——我们做朋友吧。
他记得自己要隐藏的身份,记得将来要做的事,知道此刻本不该答应的,可是——
“好。”他说。祈泽瑭想,瑭儿是我自己定的小名,那就不算骗他了。
柳溪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笑得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那说定了!”他伸出手,翘起小指,“拉钩。”
祈泽瑭看着他的手指,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定誓,一百年不许变。”柳溪认真地念道。
祈泽瑭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微弯了一下。
一百年。
太长了。
可这一刻,他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