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一别,祈泽瑭回到镇学,心中那团堵了许久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个叫柳溪的女孩太过直白,太过坦率,像一阵风,不管不顾地吹进来,将他心头的阴霾吹散了几分。又或者,是因为那句‘我们做朋友吧’太过真诚,让他想起了楼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想,自己大概是被那一百年的拉钩蛊惑了。
回到镇学后,日子照旧。寅时起床,晨练,自习,上课,散学,藏书楼,亥时回寝。沈砚说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驴,祈泽瑭只当没听见。
文学课上的男先生依旧对他‘格外关照’,每节课都要点他起来回答问题。祈泽瑭答不上来,总是被当众批评,他已经习惯了,不再像最初那样难受。只是那些刻薄的话,还是会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工学课却是另一番光景。
严先生讲课快,祈泽瑭记笔记跟不上,便开始试着只记要点,课后自己推演。这个方法起初不太顺利,因为他缺的不仅仅是笔记,而是对许多基本原理的理解。
严先生姓严名素,字怀瑾,在同心镇学教了二十多年的工学,见过的学生不计其数。他注意到歌水这个学生,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十七名在甲班只能算中上,不值得特别关注。让他留意的,是这孩子回答问题时偶尔冒出的灵光。
那日工学课讲的是‘筑城之法’,涉及城墙厚度与高度的比例计算。严先生在黑板上写了好几个问题,让学生们计算城墙的横截面积。
祈泽瑭算得很快,举手回答。他的答案与严先生算出的数字差了少许,严先生本以为他算错了,便让他演算一遍。
祈泽瑭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一边写一边讲。他的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只是在最后一步用了近似,导致结果略有偏差。严先生听完,心中暗暗吃惊——这孩子用的方法,不是课本上教的,而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
“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严先生问。
祈泽瑭如实道:“学生自己想的。课本上的方法算起来太慢,学生便试着换了一条路。”
严先生没有说什么,让他下去了。
课后,严先生去学正那里看了祈泽瑭的入学考成绩,又看了他的月考各科分数。工学一百二十六,不算低,但以这孩子课堂上的表现来看,不该只有这个分数。他又去学正那里调了祈泽瑭在水源村学的成绩——工学两次满分,月考第一。
严先生皱了皱眉,将成绩合上。
次日散学后,他让人将祈泽瑭叫到了备课室。
祈泽瑭进门时,严先生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杯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祈泽瑭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不用紧张,”严先生的声音不急不缓,“叫你来,是想问你几句话。”
祈泽瑭点点头。
“你在水源村学,工学是满分。到了镇学,月考工学只考了一百二十六。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祈泽瑭沉默了片刻,道:“镇学的课业比村学深,学生还没有完全适应。”
严先生点了点头,又问:“可你在课堂上的表现,不像是一百二十六的水平。那道筑城之题,你用的方法不是课本上的,是自己想的?”
“是。”
“为什么不用课本上的方法?”
祈泽瑭想了想,道:“课本上的方法步骤多,容易算错,学生自己推演的方法步骤少,更直接。”
严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道题,推过去给祈泽瑭:“做做看。”
祈泽瑭接过纸,扫了一眼,是一道关于水利分水的算学题,难度比课堂上的高出许多。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列了几行算式,便将答案写了出来。
严先生看着他的答案,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题?”
“不曾。”
“那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祈泽瑭想了想,道:“学生先想这道题要考什么,再看给出的数与数之间有什么关系,然后试着找出规律,找到了规律,式子自然就列出来了。”
严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在镇学教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聪明的学生,但像这样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靠理解原理去解题的,屈指可数。
“你背东西快不快?”严先生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