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夜的雪下了一整晚,直到初一天亮才渐渐停住。兰坊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歌水一大早便踩着雪跑来跑去,在院子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炭块点了眼睛,又折了根枯枝插在头上当簪子。祈泽瑭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捧着莉朵递来的热茶,这是他在姜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正月初二,莉朵和歌水便要走了。楼兰那边还有太多事要处理,王后身边的人手有限,每一份力量都不能浪费。祈泽瑭没有挽留,只是将自己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解下来,塞进歌水手里,又对莉朵道:"告诉娘亲,我会好好活着。"
莉朵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牵着歌水的手消失在晨雾里。祈泽瑭站在巷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了兰坊。
正月十六,镇学开学。祈泽瑭回到同心镇时,发现柳溪已经在石桥上等着了。他这次穿了一身鲜红如火的的衣裙,在白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明艳动人,柳溪坐在栏杆上晃着腿,见祈泽瑭来了便跳下来,仰着脸道:“瑭儿!想我没?”
祈泽瑭已经习惯了他直白的问法,淡淡回了一句:“尚可。”
柳溪便笑起来,也不计较他的冷淡,拉着他往镇学方向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事。他说他娘又叫他学那些无聊的礼仪了,说他姐姐又考了甲等被娘夸了,说他自己逃了家中的宴会去外头的灯会上玩耍,还赢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兔子灯,只是兔子灯易损坏,他没法带来给瑭儿看,真可惜......
祈泽瑭听着,偶尔应一声,并不觉得烦。他发现柳溪这个人虽然话多,却并不让人讨厌。他说的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可偏偏这些琐事让祈泽瑭觉得——这个人真是有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天又一天。
祈泽瑭在镇学的成绩始终稳稳地排在第一。工学次次满分,农学、医学、武学稳步提升,文学虽然起步慢,但有沈砚帮他讲解,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傍身,两年后便也追了上来。严先生对他寄予厚望,时常将一些超出课堂的内容拿来给他研习,祈泽瑭也不负所望,每次都答得让严先生眉开眼笑。
刘学正对他的关注也从未断过。每个月考之后,他都会将祈泽瑭叫到课房,问问他学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有时也会有意无意地提一句:“学部那边对你的成绩很满意,好好保持,童试大有希望。”
祈泽瑭每一次都躬身行礼:“学生不敢懈怠。”
同窗们对他的态度也在变化。入学第一年还有周锦那样明着排挤他的人,第二年便少了许多,第三年几乎没有了。毕竟一个次次月考第一、各科先生都赞不绝口的人,再排挤就显得自己太蠢了。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好奇,时常有人拿着题目来请教,祈泽瑭也不藏私,能讲的便讲,讲不明白的便指条路让他们自己去想。
云秉戈仍视祈泽瑭为大敌,分数咬紧了祈泽瑭,第二的位置做得十分稳当,有时也会向祈泽瑭问些实在想不明白的问题,问完再别别扭扭地道谢,两人的关系倒也不算差。
沈砚一直和他同班同寝,两人互相扶持着走过了五年。沈砚的文学依旧是甲班第一,工学虽然不如祈泽瑭,却也不算差。他为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抢,只在必要时站出来给祈泽瑭帮腔。祈泽瑭记着他的好,在工学和武学上对他十分上心,时不时请他去小摊上用些茶水零食。
高志偶尔会托人带信来,说她在水源村学过得如何如何,说陈茗那笨蛋又考了倒数,说村里来了个新业师十分严厉。信的内容写得乱七八糟,字迹倒是一次比一次工整秀丽,看得出新业师果然抓他们学习有一手,祈泽瑭每次看完都收进匣子里,回的信也无甚么重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
而柳溪一直在他身边。
五年里,柳溪每隔十天半月便会出现在他面前,有时候是石桥上,有时候是镇学后门,有时候是他下学回宿舍的路上。他从来不提前打招呼,想来便来了,来了便拉着祈泽瑭说话、走路、吃东西。有时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带一枝新开的梅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发呆。
祈泽瑭渐渐习惯了这种不请自来的陪伴。他甚至开始期待——每次下了工学课走出课室,都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看看有没有那个衣裙飞扬的身影。
五年过去,柳溪已经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褪去幼时的圆润,显出一种清丽出尘的好看。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仿佛含着一汪春水,不笑时又带着几分清冷,像极了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佩。祈泽瑭有时看着他,会想——这人当真生得好看。只是这话他从未说出口,怕一说出来,柳溪便要得意地翘起尾巴。
柳溪依旧不告诉他自己的家世。他只说家在皇城,来同心镇是跟着亲戚暂住。祈泽瑭也不追问,毕竟他自己也藏着楼兰的秘密,一个连真名都不能说的人,没有资格去拆穿别人的伪装。
“瑭儿”,柳溪有时会这样叫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你以后真能去皇城参加姜侍的选拔吗?”
“嗯。”
“那我等你。”
祈泽瑭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不知道柳溪说的‘等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柳溪在皇城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份,他只记得那天柳溪笑得特别好看,像春天里开得最好的那一树花。
他说:“拉钩,我们在皇城还做最好的朋友。”
祈泽瑭伸出手,与他勾住小指。两根手指,轻轻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