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兰也看出了这一点,便引着杨婶子进了屋,倒了一碗热茶。杨婶子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在祈泽瑭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歌水丫头,婶子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祈泽瑭点点头:“婶子请说。”
杨婶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茶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你不是真歌水。”
祈泽瑭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当初在小岩村,你和你‘母亲’一起来的,我就觉得不对——你们不像逃难的人”,杨婶子摆了摆手,“不过你们是什么人,我不想知道,也不打算问。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讨当初那个人情,也好做一笔买卖。”
歌兰看了祈泽瑭一眼,没有说话。
杨婶子继续道:“你们想要什么,总需要有人手帮衬。我老太婆别的本事没有,但在小岩村那一带,人头熟,路子也广。我可以帮你们打探消息,帮你们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作为交换——”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祈泽瑭:“我要一个名额。”
祈泽瑭眉头微动:“什么名额?”
“你或是你手下的人若是童试成绩好,有个被选为姜侍的机会,那时每位待选者可以带两个侍从入宫。我要其中一个名额。”
祈泽瑭心中一惊,他想起姜国的制度——童试之后,成绩最优的六十人入宫为姜侍,身边可以带两个侍从,负责照料起居、跑腿传信。这侍从名额看似不起眼,却能接触到皇城内院,是许多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杨婶子要这个名额做什么?她没有说,祈泽瑭也没有问。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道:“我如何信你?”
杨婶子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小岩村到水源村一带所有关卡暗哨的联络方式。你若是有急事要传信,或是要避人耳目,找他们便行。”
“若你在皇城中做出什么事,岂不是连累我?”祈泽瑭可是奔着姜国官场去的,自然不愿自己的身份出了差错。
杨婶子道:“那今日我便交底给您,我是世宗皇帝那一朝米姓左丞相的二女儿,我曾经姓米,只是,往后都会姓杨。到了皇宫,我自有门路替换身份,绝不会与你们有半点粘连。若是事成,或许我也是你在皇城的助力。“
祈泽瑭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写满名字和地址的纸片,字迹密密麻麻,一看便知是用了许多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你查一查便知真假”,杨婶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此事虽险,可你们只需随手而为便可收获许多。你若愿意,我便等你的答复。”
说完她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祈泽瑭点了点头:“那干枣甜着呢,别浪费了。”
祈泽瑭捏了一颗干枣嚼了嚼,果真很甜。
腊月二十八,村里开始杀年猪。整条街上都飘着猪肉炖粉条的香气,人们脸上喜气洋洋的,街头的杂耍班子也搭起了台子,锣鼓敲得震天响。
祈泽瑭帮着歌兰把兰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西市买了一卷红纸,写了几个福字贴在门和窗上。
除夕那天一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祈泽瑭起床时,歌兰已经包好了半案板的饺子,肉馅是猪肉白菜的,一排排包好的小饺子像元宝似的,白生生地摆在箩筐里。
“今年的年夜饭已备的差不多了!”歌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还买了一坛屠苏酒,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
祈泽瑭应了一声,走到院中,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莉朵的消息了,楼兰那边也毫无动静。他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去。
母后到底怎么样了?莉朵有没有出事?他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等待,等待。
当暮色降临,爆竹声零星响起来的时候,祈泽瑭凝望向北边的方向。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三声又三声,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急切。
祈泽瑭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扑扑棉袍的人,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可祈泽瑭一眼便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沙漠的烈日下、在死亡的阴霾中,在无数个逃跑的夜晚里,都曾坚定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