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莉朵的声音有些哑,是赶了很长的路,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轻轻溢了出来。
祈泽瑭愣在门口,看着莉朵从兜帽下露出的那张脸——风霜刻下的细纹,干裂的嘴唇,眼下青黑的疲惫,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大漠里最远的那颗星。
“莉朵。”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一用力,这个梦就会碎掉。
莉朵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也探出头来——瘦了些,脸被风吹得泛红,却笑得露出一排细白的牙。是歌水。
祈泽瑭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两个人拽进了院子。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歌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天——”
歌兰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抱住歌水,又拉着莉朵的手往屋里走。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整个屋子都被暖烘烘的热气包裹着。祈泽瑭将莉朵按在灶边的凳子上,亲手倒了一碗热茶塞进她手里。
“先暖暖手”,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娘亲他——”
莉朵捧着茶碗,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一路的风沙都咽下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王后安好”,莉朵的声音哑着,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王后亲手写的信,让我一定交到您手上。”
祈泽瑭接过那叠信纸时,指尖竟是抖的。纸张有些旧了,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他展开第一张,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笔迹——母亲的字,从小看到大,一笔一画都刻在他骨子里。
“吾儿乖乖:见字如面。得知你平安,心中欢喜。楼兰虽覆,但只要人在,便有希望。你在姜国要好好活着,不必急于复仇。活得久了,路才有机会走远。我一切安好,勿念。你父下落不明,但我会继续派人寻找。你大姐无事......”
祈泽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无事。姐姐没有死。
他眨了一下眼睛,竟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那一剑刺偏了寸许,幸好提前服下的假死药起了作用,那月真人信以为真,草草将他丢下,如今他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养伤。你不必担心他,他比你想象的更坚韧。你二哥为了护送母后突围,受了重伤,如今也在养伤中,但有医者照看,性命无碍。”
“楼兰虽失,但王印在我手中。只要王印还在,楼兰便未亡。小宝,你在姜国好好读书,等你足够强大,我在楼兰等你回家。你是母后的骄傲。过年了,母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母后知道,我的小宝一定会努力过好 。”
祈泽瑭将信纸轻轻贴在胸口,闭了闭眼,接过莉朵递来的手帕,将眼眶中滚烫的泪水拭去。
莉朵又从怀中取出几封信,每一封都是不同的笔迹。有一封是姐姐写的,字迹虚弱却依旧倔强:“小宝,姐姐还活着,别哭。”只有短短一行字,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有一封是哥哥写的,字迹抖得厉害,显然是在重伤中勉强落笔:“小宝,你在姜国好好吃饭。”
祈泽瑭握着一叠信,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开口:“娘亲......她看着还好吗?”
莉朵点头:“王后虽然消瘦了许多,但精神很好。她让我告诉您——不论您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您。只是要您答应她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
祈泽瑭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会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歌兰悄悄抹了抹眼角,转身将箩筐里包好的饺子一股脑倒进锅里:“来来来,下饺子!除夕夜,一家人都在,吃顿热乎的!”
那一晚,兰坊的灶火一直烧到天际泛白。
锅里的饺子浮浮沉沉,几个大小不一的身影挤在小桌前。歌水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碗里的饺子;莉朵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好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歌兰不住地往众人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多吃’;祈泽瑭坐在最里面,手里捏着那几封信,听着满屋的热闹,看着歌兰发红的眼眶和莉朵狼吞虎咽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天来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落在院中的枯枝上,像是给这间小小的布坊披了一层温柔的白。远处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噼噼啪啪地炸开,将整个水源村都笼进一片融融的暖意里。
祈泽瑭抬头看向窗外,仿佛透过那漫天飞雪,看见了遥远的楼兰,看见了母后站在雪地里,正望着同一个方向。
“娘、爹、姐姐、哥哥”,他在心里轻轻说,“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