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祈泽瑭到课室时，桌上已经放着一幅新的图纸，从上游分洪口到下游蓄灌区，中间每一段河道的坡度、堤岸高度、弯道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而秀丽，牛与田正坐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祈泽瑭这一组的进度在一点一点往前推着。任务期限到了第十日的时候，齐越那边的蓄灌区设计已经画到了第二稿，林翎的运输路线也有了初步的走向，牛与田的几张河道图纸全都补齐了，陆荇那边关于历年灾况的记录也抄录了厚厚一沓，宋秋晚把自己能找到的关于这一段河道的旧志全部翻了一遍，在几本不同的书里找到了多处可相互印证的记载。

但难题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第十三日的傍晚，林翎正把新改好的图纸收进纸卷里，看见祈泽瑭从外面回来，便迎上去说道：“我方才从藏书楼回来时碰上第五组的人，我听见第五组已经在画总图了。”

祈泽瑭听到这句话时神色未变，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便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课室的门，林翎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了，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祈泽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今天整理好的几页资料翻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课室里还没走的几个人说了一句：“咱们的速度不算慢，但也不能松。明天开始各人把手里做了一半的东西收一收，先合一遍框架，看看各段之间能不能接上。”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但课室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多问，各自应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当晚，祈泽瑭房间的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秋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摆不定。

第十四日的合框架比祈泽瑭预想的要费时，蓄灌区的位置和运输线的走向虽然已经定了，但衔接处的尺寸对不上。林翎的运输线是按照已有的官道走向来设计的，但齐越那边的蓄灌区入口选在了一处地势较低的位置，两者之间的落差超过一丈，如果按照林翎的设计来修路，坡度太陡，牛车根本拉不上去。

齐越看了一眼对照图，皱着眉说了一句：“如果把蓄灌区的入口再往东挪半里，就能接上你那边的路了。”

林翎摇了摇头：“东边那一块是农田，不能占。”

课室里的几个人都停了笔，看向祈泽瑭。

祈泽瑭坐在桌边没动，目光从齐越的蓄灌区图纸移到林翎的运输线上，又从运输线移回蓄灌区，反复看了三次，才开口：“不占农田，也不改蓄灌区的位置。中间加一段缓坡回旋的路，从蓄灌区入口往北绕一个小弯，再折回官道方向。”

他说完从桌下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几道弯弧，标出转折处的角度和长度，然后推过去让两人看。

林翎看了一会儿，将那张纸拿起来，在自己的图纸上比了一下位置，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接上，就是多走几步路。”齐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对着衔接处做调整，改完一版又查出新的问题，再改，再查，直到傍晚才把第一版的框架大致合拢。

十个人围着长案站了一圈，看着中间那张拼好的总图，没有人说话，只有灯芯偶尔爆出极轻的噼啪声，祈泽瑭站着看了一会儿，将桌上散落的边角纸收起来，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开始从总图倒推回去，看各个细节能不能对上。”

此后几天课室的灯熄得更晚了，有人在小声讨论，有时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偶尔是一声压低了的笑，大多数时候是笔尖擦过纸面的细碎声响，像秋虫在草丛里不间断地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