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祈泽瑭走进课室时,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林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张图,炭笔还夹在指间,见祈泽瑭进来便抬起头:“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蓄灌区的问题还是得从地形走线来定。”
齐越恰好也来了,坐在林翎对面的位子上,放下一本书,打开到了某页,书页翻开的地方夹着一根细书签:“我查了一下关于蓄灌区选址的记载,有的地方用的是两级分流法,先把水引到高处,再分到低处去。”
宋秋晚翻着一本关于地形的手抄本走了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这边查到一段关于旧河道的记载,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祈泽瑭没有急着说话,先让他们各自把手里的东西说完,然后才开口:“两级分流可以解决蓄灌区容易被倒灌的问题,但中间需要找一个足够高又足够平的地方建中转水塘。宋秋晚你那边关于旧河道的记载,写的是什么内容?”
宋秋晚将书页转过来,上面是一段模糊的文字,字迹潦草但大致可辨,说的是二十年前当地曾有过一次小规模的引水尝试,在距主河道约二里的一处缓坡上挖了一个蓄水塘,后来因为塘底渗漏严重就废弃了。祈泽瑭看完了那段记载,没有立刻说什么,先让林翎和齐越各自把选址方案再细说了一遍。林翎主张尽可能靠近主河道以节省引水成本,齐越则倾向于选在较高的位置以避免倒灌风险,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祈泽瑭听完了两边的理由,将宋秋晚发现的那段记载也纳入考虑,然后说了一句:“如果那一处缓坡以前就有人试过做蓄水塘,说明它的位置确实合适。渗漏的问题可以用黏土夯实来补救,不一定非要废弃。咱们先去藏书楼查一查那一片的土质记载,回来再说选址的事。”
那天上午第三组的课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争论也没有闲聊,都在埋头查各自的方向任务。
祈泽瑭将那一段关于土质的记载抄回来,又翻了几本关于黏土夯实做法的旧书,把可行的方案列了出来。等到下午众人在课室重新聚齐时,他将自己整理的资料摊在桌上,让林翎和齐越各自拿着看了一遍。林翎看完了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渗漏问题能解决,那处缓坡的位置确实是最合适的,既有足够的高度避免倒灌,又离主河道不算太远。”
齐越也点了点头:“那就先定在这里,如果后续做预算发现黏土用量太大,再调整。”
高山跃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觉得预算应该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既然以前有人试过,说明那段地是能用的,只是当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
蓄灌区选址的事情终于定了下来。林翎画了第一版蓄灌区的布局草图,齐越在旁边标注了高长和距离尺寸,宋秋晚把自己抄来的旧河道资料也一并附了上去。祈泽瑭将三人的成果收拢在一起,整理一番,觉得比预想的进度快了不少,便告诉他们可以提前开始河道疏浚那一块的资料准备。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但落点清晰,说完之后课室里的几个人各自收拾了东西散去,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
此后几天,课室里渐渐形成了一种不算快也不算慢的节奏。每天清晨大家陆续到齐,各自翻开前一天没做完的部分继续往下做,卡住了就停下来去翻书、查资料,找不到就喊旁边的人一起讨论,常常是两个人的问题变成了三四个人围着同一页纸的讨论,声音不大,但话头接得密,像一捆线团在桌上轻轻滚着。
祈泽瑭大部分时间坐在靠门那张桌前,听着课室里其他几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心里大致能判断出每个人手头的事进展到了哪里。如果有人停下笔的时间超过正常翻书的时长,他就会走过去问一句,也不多说,只替对方把问题的症结找出来,再推一把让他继续往前。
第六日的时候,林翎遇到了一道难题,蓄灌区的出水口位置在他的图纸上标在了西侧,但齐越那边根据旧志中关于水流的记载指出,西侧的地势比东侧高出一截,如果出水口设在西侧,旱季水位下降时水根本流不出去。两人对着那页旧志和图纸上的标注反复对照了将近一上午,最后是另一名不大爱说话的组员牛与田从旁边递过来一张他自己画的地形图,图上清晰地标出了西侧和东侧的高差,这才让两人的分歧有了一个共同的基准。
祈泽瑭借了那张图细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牛与田的图不仅标出了蓄灌区附近的地势走线,还把上下游各段河道的坡度变化也一并画了上去,虽然只是初步的草稿,线条却极精准,每一处标高的数字都写在了对应的位置上。
祈泽瑭便找到牛与田道:“你那张图画得很好,有空的话能不能把上下游的也补上?”牛与田没有推辞,只是接过他递来的纸说了一句‘明天’,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