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第一条回廊时,廊外的庭院里正有一阵风经过,将几片干枯的落叶从砖地上卷起来,贴着地面滚了几圈又停住,一名负责扫洒的宫侍连忙扫了去,林翎走在祈泽瑭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踩出太大声响,齐越走在他后面,步速均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宋秋晚不时摸摸衣角,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平息心里的什么情绪。周行和高山跃走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牛与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一步一步地确认这条路的走向,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赵风和钱留两兄妹更是大气不敢喘,生怕惊动了谁。
第二条连廊宛转悠长,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木,这是一种叫做越青的矮木,细心照料的越青能过冬而青叶不落,但在不适宜的土壤或是移栽方式稍有不对便会枯死,生长又极为缓慢,因此价格十分昂贵,越青叶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祈泽瑭注意到廊柱的影子已经比刚才偏移了一些,从正午的短直变成了午后特有的斜长,学部官员走到回廊尽头时停了一步,侧身让开拐角处的低垂树枝,等几个人依次经过才继续往前走。
第三段廊道比前两条窄一些,两侧的墙上开了几扇漏窗,窗外是另一片庭院,庭中种着几株枝干虬结的老梅,还没有开花,枝条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深褐色。祈泽瑭的目光在那几株梅树上停了一拍,随即收回,继续跟着前面的脚步往前走,他注意到这一段廊道的青砖地面比前面那些更光滑一些,大约是因为这附近往来的人很多,踩得也更频繁。
林翎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祈泽瑭没有听清,只听见齐越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花窗外立刻有目光注视过来,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他们来到一处比明心堂大了许多的殿宇前,殿门的门槛比寻常的高了一截,门额上挂着一块漆色略旧的匾,用金粉漆着‘东阁’二字,字迹端正,笔画粗厚沉稳,像是在那里挂了很久很久,门前站着两名上了年纪的内侍,穿着深灰色的内侍服,腰背微弓但站姿很稳,左手边的内侍见他们来了便微微侧身,掀开竹帘,往里面走进去,过了一会儿,老内侍走了出来,领着他们向里面走去。
学部官员在门口停了一瞬,侧头低声叮嘱道:“进去后不要慌乱,陛下问话时如实回答即可。歌水你走在最前面。”恰好祈泽瑭个头最高,十个人便按照个头高低排序,祈泽瑭走在最前面,他跨过门槛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然后微微垂下目光,慢慢跟着走了进去。
东阁的正殿屋内比外面要小一些,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正对门口的是一面素色的墙壁,墙上没有挂画,也没有匾额,只在墙脚处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里却没有插花。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面铺着深色的丝绸,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书案上摞着几卷书册和一幅摊开了一半的地图,地图的边角被一枚玉镇纸压住,镇纸呈方形,表面磨得光滑,已经看不出上面原来刻的字迹。
案角搁着一方砚台,旁边是一支狼毫笔,笔杆边缘有几处的磨损,大约是握笔时手指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砚台旁边散放着几枚未使用的镇纸和笔洗,笔洗里的水是清的,映出窗纸上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
书案后面是一张宽大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绛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束着,簪头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根光洁的玉色细条,他的姿态端正,嘴角含笑,两只手放在书案边缘,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你们的方案朕看过了,”他开口说话时语调中正平稳,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正好能让站在门口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三组的方案做得不错,思路清楚,工序排布也合理,比朕预想的好一些。”
神龙皇帝说完这句话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轻轻掠过,祈泽瑭站在队列最前面,垂着眼,姿态端正,没有回避也没有迎视,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他脚边,将他站立的影子在玉白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皇帝的目光在祈泽瑭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道:“你们这组是怎么分工的?中间可有遇到什么难处?组员先答。”
愣了一会儿,林翎连忙往前站了半步,他开口前先吸了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还算平稳:“学生负责部分路线,刚开始选址的时候跟齐越吵过几次,后来定了蓄灌区的位置才理顺。”
他说完退回去,侧头看了齐越一眼。齐越便接着上前一步,说话时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学生负责蓄灌区设计,中间有一段引水路线和高山跃的对不上,来回改了三四遍,后来牛与田画了地形图,问题才解决。”
牛与田在他后面站着,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来话,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宋秋晚,宋秋晚便接在齐越后面说了自己负责部分,他说得简短,没有什么修饰。陆荇负责的是历年灾况的记录和梳理,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只是声音略有颤抖......
皇帝始终没有打断任何人,只在有人停下来时等他自己把话接上。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不急不躁,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合,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判断什么,只要看着、听着,便自然能分辨出哪些话是准备过的、哪些话是临时想起来的、哪些话后面还藏着没说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