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黄蕊听得祈泽瑭的意思是没找到，十分震惊：“什么人这样难找？你拿与我看看。”

祈泽瑭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想着眼前这人想必比那书吏更熟悉皇城中的人事，便去拿了画像给姚黄蕊看：“姚大人，请看。”

姚黄蕊接过画像展开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画像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又仔细看了看，将画像拿近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祈泽瑭，神情有些微妙：“这幅画像，你从哪里得来的？”

祈泽瑭答道：“是我自己画的。画上这人是我入宫前偶然见过一面，见之念念不忘，问起姓名住址，他只说自己叫柳溪，家在皇城，旁的不肯说，只叫我找。我近来得了空闲，便想着请人找一找。”

姚黄蕊没有立刻接话，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画像，然后将画像合上，没有急着还给他，而是握在手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人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祈泽瑭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姚黄蕊将画像递还给他，看了他一眼道：“这是瑞王府的二皇男，名叫姜柳溪。而瑞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你可明白？”

祈泽瑭接过画像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竟是他！”

他的脑中迅速地转过许多念头——瑞王府、二皇男、姜柳溪——就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一直没能打开的锁里。他想起柳溪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经意的矜贵，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才会有的从容，想起他随口提到的‘家里人管得严’，想起那句‘到了皇城你就知道了’，想起那日他站在石桥上，像是要说很多话，却又只说了那几句。他也在想柳溪说这些话时他有没有哪里露出过什么破绽，有没有因为自己一直在防备而错过了什么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姚黄蕊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我不知你与他是在何处相识的，但宫中的规矩你应当清楚，姜侍与皇族之间不得有私下往来。更何况瑞王是陛下的亲妹妹，他的孩子若与宫中的姜侍有什么来往，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祈泽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有几分低落：“多谢姚大人告知，我明白了。”

姚黄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是看出了祈泽瑭不想多说，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简单说了几句闲话便转身走了。

祈泽瑭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转角处，将那幅画像展开看了一眼。柳溪的眉眼在纸上清晰地勾勒着，那双眼睛像是隔着纸面在看着他，带着他熟悉的那种神气。

他想起水源村石桥上那次拉钩，柳溪翘起小指看着他说‘拉钩’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那时自己伸出手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指尖相触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柳溪说‘一百年不许变’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地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当时并没有完全当真，只觉得那是一句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大约等他们各自长大了，便会把这件事忘掉。

可他却一直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那个坐在石桥栏杆上晃着腿的人，没有忘记那句‘我在皇城等你’，也没有忘记这根发带被他一直系在发间，从同心镇系到了皇城。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一个比柳溪的性别和身份更致命的秘密——他从未告诉过柳溪他真正的名字和来历，柳溪也从未问过，毕竟柳溪作为皇家人，调查‘歌水’的身份轻而易举，天然便取得了信任，可谁能想到‘歌水’不是‘歌水’，在这一点上，他们算是扯平了。

就算此刻想到柳溪，不，是姜柳溪，祈泽瑭心中连那一丝怨的念头都没有了，他既然已经成了姜侍，到了皇城，那当初的约定，也算完成了，他知道柳溪是谁了，也知道他住在哪里。这件事走到这里，便算告一段落了。他不需要再继续打听，也不想托人传话过去，更不想做什么试图与对方联络的举动。

姚黄蕊的话还在他的心中——‘姜侍与皇族之间不得有私下往来’，他小心谨慎地走到这一步，绝不会因此毁掉自己的前途。

但祈泽瑭没有立即将那幅画像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双画了很久才画好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折好放在抽屉的最深处去了。

此后的日子里，祈泽瑭的日常没有什么变化。他每日早起练武，去偏殿上课，去增补馆读书，去值房处理事务，去东阁随侍，有时傍晚从增补馆出来时，他会在廊下站一会儿，看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远处宫墙上的一排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十一月下旬的某日傍晚，他去学部值房准备再处理些事务，走到附近时，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闲谈说笑，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他本没有在意，却隐隐约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祈泽瑭放慢了脚步，轻轻地走近了，靠近窗口走时听见一句：“......翎位大人在找一位美貌故人”。

紧接着又有人接了一句：“听说画像画得极妙，果真是个大美人。”

又有人道：“你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