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宫中过年的气息已经很浓厚了。
廊下的矮木越青被缠上了红绸带,内侍们踩着梯子往宫檐下挂灯笼,一盏一盏的朱红灯笼沿着廊道挂着,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像一串串火红的果实。风从廊外灌进来时,那些灯笼便微微晃动起来,流苏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发出细碎而柔和的沙沙声,从这头望到那头,整条廊道都被笼罩在一种温润的红光里,像是宫墙自己发出来的热度,要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干净似的。
学部那边早早就发了通知,说腊月三十至正月初七为年假,姜侍们不必上课,不必去学部干活,可以自在地歇息几日。
学部的告示用红纸写成,张贴在姜侍院外面的木板上,边角用浆糊仔细贴好,上面是端正的楷书,落款盖着学部的印章。每天都有姜侍经过时停下来看一眼,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不过这长长的年假与翎位无关,临近年关,姜侍们不用读书干活,愈发放肆,总是闹出事来,忙得祈泽瑭和其他几位翎位见面总是道尽了苦水,都觉得其他年的姜侍比自己这一年的更好管理。
祈泽瑭将新送来的几份文书依次摊开在桌上,又找出那本簿子,开始规划这几日要做的事。年礼、压祟钱、节前的评语汇总、过年期间的吃食安排、各院姜侍的沟通协调等等,每一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标上了预计完成的日期,然后在旁边留了空白,好填入实际完成的时间。他将所有事项逐一列完,又从前往后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合上簿子,起身去了库房。
年礼和压祟钱是内务府统一拨下来的,但分发要由翎位经手,因此祈泽瑭必须自己去清点、核对和发放。他走进库房时,管事的内侍已经将那几摞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搬出来放在桌上了。那些银锞子不算大,约莫成年人的一节拇指长,呈姜花的形状,花瓣的纹路压得很清晰,边缘平滑,样式精巧,正面刻着“吉祥”二字,背面是一个端正的“姜”字,字迹工整,笔画深浅一致,显然是统一铸制的。两枚一套用红绳系在一起,红绳结实,绳结小巧而工整,银锞子在桌面上摊开时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被从窗格透进来的日光照着,像一小片一小片刚开的姜花。
祈泽瑭站在桌前,先对了一遍总数,又核对了一遍名册上的人数——银锞子有些分量,做工又巧,还是宫里发下来的,若是拿去兑了,钱庄会多给三四成,因此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一不小心,便会生出些事端来。
楼兰没有压祟钱这个习俗,他们信奉天地神灵,因此只庆祝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春生日’,姜国却有这样长的‘年假’,他们会利用这些时日好好的休整,与家人、亲友相聚,鼓足力气庆祝新的一年,才使得国家愈发强大,总有一天他回到楼兰,也要定下这样在冬日里长长的、休息的日子......
祈泽瑭收回思绪,转身去取自己准备好的纸条,在每包外面贴上院号,又按照各院姜侍的人数逐一核对,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将分装好的银锞子按院落叠放整齐,放入箱中,盖上布巾,才与管事内侍一起锁上库房的门离开。
廿九那日一早,祈泽瑭便端着盛放银锞子的木盘出了门。他先去了自己住的院落,林翎正蹲在廊下不知道在吃什么,嘴里鼓鼓囊囊的,看见祈泽瑭进来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翎位大人来拜早年啦?”
祈泽瑭从木盘上取下一包银锞子递给他:“这也忒早,喏,拿去,一人两枚,别弄丢了,讨个好彩头。”
林翎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银锞子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他脸上便露出一个很真切的笑来,打开放在手心赏玩:“姜花样式的?真好看。”
祈泽瑭道:“陛下虽允许姜侍在年假里出宫玩几个时辰,可宫里落钥之前,你可得记得回来,更何况年假过了还有课业要考。”
林翎连连点头:“忘不了忘不了,我又不是那种玩起来什么都忘了的人。”祈泽瑭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木盘去了旁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