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看了他一会儿，不再劝了，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吧，你向来心里有数。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到时候你要是升了官，可得请我吃顿好的。”

祈泽瑭弯了一下嘴角，不由得笑了：“好。”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三。

那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皇城外已经站满了即将随军出发的士兵。大军分作前中后三军，每军又分若干营，旌旗招展，枪戟林立，远远望去如同一片铁灰色的潮水。

祈泽瑭站在前行军的一个小方阵中，穿着统一制式的校尉甲胄，腰间挎着一把短刀，背上负着一个不大的行囊，他的位置在方阵的中段，前后左右都是比他年长的士兵，一个个面色沉肃，目光注视着前方，他站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外年轻，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几日军中已经传开了，说这届姜侍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考进了前十，主动请缨去边境，被编入了前行军的校尉营。有人觉得他胆子大，有人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但不管哪一种，都没有人当面说什么。

大军列队完毕，主将骑马到阵前检阅。那是一员身材高大的中年将领，姓贺，据说镇守西线多年，对边境的地形和敌情都了如指掌。贺将军从阵前缓缓经过，目光从每一排士兵脸上扫过，如同鹰隼在巡视他的领地，贺将军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巡视完毕。检阅结束后，大军开始缓缓开拔，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脚步声与马蹄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沉闷而持续不断的轰鸣。

西城门外的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皇帝和几位大臣登上了城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出城的队伍，城墙上旌旗密布，卫士林立，风从城门洞中灌过来，将旗面吹得猎猎作响。祈泽瑭走在队伍中段，在出城门的那一瞬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城楼上方那一排肃立的人影上。他看不清那些面孔，距离太远，城楼太高，但他知道其中有一个是神龙帝，穿着玄色的常服站在那里目送大军出城，还有一个是姜柳溪，他也许站在城楼的某个角落，也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身形，但他一定在那里。祈泽瑭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和在风中翻卷的旗帜，然后他便随着队伍走过了城门洞，出了城。

大军一路向西，前几日的行程还算是平坦，官道宽阔，沿途有驿站可以补给，队伍行进的速度不慢。每日天不亮拔营，走上一整日，天黑时在官道旁的驿站或是野地里扎营。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队伍便已经在路上了，正午时原地歇半个时辰，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便继续往前赶。到了傍晚，太阳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时，前军会先停下来选一处平坦的地方扎营，中军和后军随后跟上。营帐搭起来，炊烟升起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缝补磨破的衣袜，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只是靠着行囊闭着眼歇息。

到了第五日之后，官道逐渐变窄，路边的驿站也稀疏了许多，队伍开始进入丘陵地带，路面起伏不定，坡道又陡又长，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路两侧的树木也从平原上常见的榆树变成了低矮的松柏，地势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硬。每日行军的里程比前几日少了将近三分之一，到了傍晚扎营时，士兵们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

祈泽瑭跟着队伍走了好几日，脚上磨出了几个水泡。头一日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扎营时脱下鞋袜一看，两只脚底各起了两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着血丝，他从行囊里取出药膏涂上，用针将水泡挑破，再拿干净的布条裹好，第二日照常跟着队伍走。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也没有放慢步子，只是每天傍晚扎营时比别人多花一点时间处理脚上的伤。到了后面，水泡变成了茧，走路便不再那么疼了。

同营的士兵起初不怎么跟他说话，觉得他年纪小，又是姜侍出身，大约吃不了苦。可过了几日，见他每日拔营时都早早起身，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得整整齐齐，行军时从不掉队，扎营时也主动帮忙搬东西、搭帐篷，渐渐便有人开始跟他搭话。

先是一个叫赵石的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问他以前有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祈泽瑭说走过，赵石便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后来又有几个士兵在扎营时凑过来问他京里的事，问他是怎么考进姜侍的，祈泽瑭拣能说的说了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他们说话，偶尔应一两句。到了扎营的第十日，他已经能和同营的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吃干粮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初来时的陌生已经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