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比平日里任何一次见面都要多。祈泽瑭没有说太多关于边境的事,只简单说了些考试的内容和遇到一些有意思的题目。
姜柳溪也没有问太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知道的事,比如听母亲说过军中是什么样子的,比如从王府的护卫口中听到过一些关于边境驻军的情形。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些普通的日常事,但祈泽瑭注意到姜柳溪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绕着圈,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每次从王府出来的时候”,祈泽瑭忽然问了一句,“瑞王知道你来这里吗?”
姜柳溪的手指停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开心:“知道。我爹也知道,他也没有拦我,只说让我自己拿主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若是我认定的事,便好好去做,不要后悔。”
祈泽瑭便没有再问什么,他点起小火炉,开始煮水沏茶,姜柳溪接过竹扇,缓慢地扇着火,房间中萦绕着平静而温馨的氛围。
到了宫门快要关闭的时间,姜柳溪站起来说要走了,他站在门口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祈泽瑭,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逐渐远去,祈泽瑭坐在原处听着那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姜柳溪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留着一星点温润的光,那是一枚玉珏,正是姜柳溪今日佩戴的那枚,或许是没系紧,掉落下来。祈泽瑭便伸手将那枚玉珏拿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收进了箱子的最上面。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兵部和军部的官员在皇城中频繁往来,每日都有好几拨人进出宫门,手里拿着各式文书。边境出兵的事已经定了,但粮草、马匹、兵器、主将、副将、兵力分布等等,每一件事都需要一一商定。粮草要从各地调拨,走哪条路运、何时起运、途中如何接应,都要提前排好;马匹要从北面的马场调集,每一匹马都要经过查验,不合用的便退回去换;兵器从武部的库里调出来,刀枪剑戟一一清点造册;防具要按人头配发,甲胄的尺寸不合还要改。主将的人选定了贺将军,副将有两位,一位是从军部调来的老将,一位是边境原有的守将。校尉的名单也定了,祈泽瑭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列在中军左翼的一批新任校尉中,旁边注着‘姜侍出身,破格录用’几个字。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几日军中往来的人多了,消息也传得快。祈泽瑭偶尔在去值房的路上碰见几个军部的人,听见他们边走边议论,说这次出兵是趁月真国在楼兰立足未稳,打着保卫边境的名义过去,实际是去摸一摸月真国的底。有人觉得时机选得好,有人觉得过于急切。祈泽瑭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往前走。但他心里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没有错。时机是好,但也确实急了些,急得恰好合他的心意。
学部那边也发布了任务,姜侍中若有精通地理和民生事务的,可以协助整理边境的舆图。祈泽瑭没有参与这些事,他照常处理手头的事务,做好出发前的各项交接。他将翎位的事务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册子,交给了学部指定的代管官员,又把几位组员叫到一起,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出发的前几日的一个傍晚,祈泽瑭正在屋中收拾行囊,林翎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碟卤肉、一碟花生米、半壶青梅酒和几个白面馒头。
“给你送个行”,林翎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你别嫌简陋,这是我托膳房的人特意做的,费了不少口舌。”
祈泽瑭看着他,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嘴里。林翎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道:“你真要去啊?边境那边听说风沙大得很,冬天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呢。”
祈泽瑭浅浅抿一口酒,酒是粗酿的青梅,带着一股淡淡的青梅香气,他放下杯子道:“总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