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回到风云楼的时候,已是深夜。
卢家的宴席顺顺利利地散了场,宾客们各回各家,不必多说。
以杨停为首的一众雇工则被乌婕当场解散,无需她们承担打扫残局的活计。
毕竟明日的风云楼还要正常开门,每一个人都得按时点卯。
在一片带着困意的应承声中,唯有杨停朝着乌婕颔首致意,目中隐带询问。
做东家的连连摆手,表示剩下的事情她就能处理得了,不必再麻烦杨姐。
杨停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乌婕提着鞭子,独自赶起一辆板车。
车里满满当当地装着风云楼专门用来“当面席”的家伙什,一件不少。
“丞轩,我先回了。”
乌婕和迎出门外的卢丞轩招呼了一声,仿佛没看到后者脸上的欲言又止。
卢丞轩眼睁睁地看着乌婕挥鞭起步,最终还是没能压下好奇心,小跑着追过去问:“你说的是谁啊?到底是谁!”
她都不想问乌婕为什么要绑一个男人、对方又是怎么逃跑的了,仅仅是想知道男人的身份而已!
乌婕一顿,忽而又冷笑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谁。”
卢丞轩脱口而出:“那你绑他肯定是有理由的!”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丞轩。”
“哪里哪里。”卢丞轩抬手搓了搓脑后,笑道,“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阿婕你么。”
她没强问,但是表达得很巧妙:你也该信任我才对。
乌婕叹了口气。
她正面对上了卢丞轩清明的目光,沉声说:“我觉得这会儿还不是讲的时候。你方才要是撞见了还好,偏偏你正好没看见他……那你最好先不要掺和进来,容我想想。”
卢丞轩退了一步,深深地看着乌婕的脸庞,认真问道:“之后和我们说?”
乌婕只对她笑,“一定的,你尽管放心。”
两位好朋友在月下告别。
乌婕驾车也是个熟手,一路畅通地回了风云楼,径直将车子绕去后院。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下车叩门,一抬眼先看见了三楼厢房亮着的灯光。
……还在等她?
乌婕一时说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感受,只默默步下车来,伸手去摸风云楼的后门——
“吱呀”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原来后门根本就没有上锁。
乌婕怔了怔,上手把门扉推得更开一些,进而清楚地看到了后院内的情形。
原四卿没在房内。他是坐在后院中央的那棵树下,手肘支在石桌上等她。
齐元坐在他对面,一手把着她的刀,一手拿着布巾,应该是在忙着擦拭保养它。
在乌婕推门入内的下一瞬,这两人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关切地望向苦忙一日的乌东家。
原四卿的语调格外欢快:“乌姊回来了!”
看着他欢喜到几乎能滴出蜜来的笑容,乌婕心头一松,不禁也微笑起来。
“嗯,回来了。今晚天儿冷,怎么还没睡?”
齐元走过来帮乌婕将板车拖进院中,搁在了一处固定的角落。
原四卿在她们身边绕来绕去,主要是在追乌婕的脚步,“我怕乌姊也冷,才想等一等你。”
他举起怀里抱着的厚实披风,乌婕配合着微微垂首躬身,任由他为自己披上。
动作间,原四卿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蹭过她的脖颈,但乌婕只是垂眼看着,毫无激烈的反应。
她分得清旁人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这一点认知让乌婕无法忍耐地发出了叹息。
所以。果然。
那个男子就是有问题的。
“……乌姊?”
原四卿对乌婕的情绪格外敏感,何况乌婕并没有对他隐瞒。
于是他的眼睛就染上了忧色。
原四卿,她的未婚夫。
他身上既带着年轻公子们常见的那种纯稚与天真,又因为领受过门楣所赋予的家教,懂得在合适的时候选择回避或执着。
但他对乌婕的情感似乎总能战胜一切顾虑,以至于乌婕对他的全部印象,都建立在这一条的基础之上。
就像此时。
乌婕猜他要说——
“谁欺负你了,乌姊!”
原四卿的脚步比之前转得更急。
如果说,方才的他像是一只围着乌婕、慢慢悠悠尝试亲近她的小龟,此刻则更像是一条竖起耳朵的雪白的短脚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