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双黑亮的眼睛快速地扫过她周身上下，鼻翼轻微拱动，寻找着不存在的伤痕，嗅闻想象中的血气。

他分明没有尾巴，也不曾挥舞爪子，但乌婕能察觉出他的警戒，以及那股欲要扑出噬敌的冲动。

然而。

……原四卿还戴着一件雪白的兜帽，衣长将将盖过小腿，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干净又良善。

他的脸庞被一圈柔软的绒毛簇拥，更显出肤白脸儿小，令人望之生怜。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试图保护我。乌婕想。

她遵从心意，抬手一把抱住了他，刚刚好能圈满在怀里，暖意融融。

原四卿没有挣扎。

他主动地、努力地抬起手臂回抱了她，像是安慰，也似支撑。

齐元刚把板车摆正，回头一看：“……”

她想咳又咳不出来，想走又怕惊扰了她们，只好僵立在原地踌躇。

幸好乌婕也没有一直抱着原四卿，两人很快就分开了。

齐元干巴巴地说：“你记得练刀。我先……”回去。

乌婕却挽留她：“齐师别走。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片刻之后，石桌旁的地上映出了三人的影子。

雪后的夜晚格外明亮，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生动非常。

齐元握着乌婕从脖颈处解下来的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面细听乌婕转述的有关那名陌生男子的细节。

“……他应该习过武，性格很直率？执拗？……反正，从他在我面前的表现来看，我不觉得他是来找主子或者恩人的，更像是来寻敌呢。”

乌婕苦中作乐地进行猜测，原四卿听得神情紧绷。

齐元把令牌重新放回石桌中央，思量着道：“他既然提过画像，大约有八成可能就是奔你来的。”

乌婕点头，这也是她最大的担忧。

“我一开始觉得这令牌是贺师的东西。”乌婕将令牌刻有“凤”字的那面翻到上方，伸手摩挲着，“凤野贺氏？从来没听她讲过。我不知道贺师为什么要离开北都到孝丰来，张姨看起来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你们寻来……”

齐元主动交代：“其实我们对贺氏的了解也不多。齐妈当初对你讲的那些，都是已故的夫人告诉她的。”

换言之，她们这里的消息也是转过不知几手的。

原四卿垂着眼，轻声开口：“我对父亲的印象不深，他留下的话也只是说，给我定了一门亲事，贺大厨是个好人。旁的我都不知道，抱歉，乌姊。”

乌婕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而向齐元追问道：“如果齐姨的消息都是来自先夫人，那他又是从谁处知道？莫不是贺师当年亲口说的，她出身于凤野贺氏，与贺氏族长关系亲近；且膝下又有一徒，可以与百江原家结亲？”

齐元讲得很严谨：“我也只是听齐妈说过几句，跟你的料想大差不差；但她不能完全确定。”

情报的可靠性未知，两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原四卿紧张地抿了抿唇，终于问出了他很早就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乌姊，你为何姓乌呢？”

乌婕听得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

她姓乌，就是姓乌啊。

就好像张怜姓张，孙无诀姓孙。

她们的姓氏是跟着自己的母亲取的，但也有凌越这个不随母亲姓、也不随父亲姓的例子在呢。

不过，在认识凌越之前，年幼的乌婕也曾以此问过贺常璋，为什么她的姓氏不和“母亲”一样。

贺常璋的回答是：“你姓乌，你张姨姓张，而我姓贺。咱们仨的姓氏确实不一样，但谁敢说咱们不是一家人？”

乌婕再要追问，贺常璋就说：“那你觉得我改姓常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要！

贺常璋到最后也没有彻底解决乌婕的疑惑，但她成功让乌婕留下了一个莫名的印象：

姓氏，并不重要。

但是落在原四卿眼中，旁观者清。

他知道乌婕是被贺常璋捡回来的孤儿，但是张怜不也是被张掌柜收养的吗？

何以他就能随了张姓，而不是如乌婕这般另取呢？

乌婕答不出来。

这世上或许只有贺常璋自己知道为什么，偏偏她已经不可能再开口了。

于是原四卿大胆猜测：“如果这令牌当真是乌姊你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睛，神情端凝，忽而又显现出初次登门时的原公子的气度来了。

“凤与乌，俱两足而羽，禀天阳之气，本同类也。凤显而乌幽。”

他慢慢地回忆着曾经学习过的典籍文章，又作补充：“也有先人说，乌为凤之后裔。”

乌婕和齐元：“……”

乌婕向未婚夫求教：“四卿，这是何意？”

原四卿认认真真地给她解释：

“这话的意思是，凤凰和乌都是两足的羽禽，只是凤凰五彩夺目，乌生来幽黑，看起来并不相似，但其实是同类出身。也有人说，乌鸦就是褪去了五彩羽毛的凤，是凤诞下的子嗣。”

乌婕之乌，生于凤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