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听起来太像是缓兵之计了。
只是她和凌越毕竟也是常人,遇事总爱往好处想,且月一表现得像是根本翻不出凌姑手掌心的样子,她们便居高临下地觉得,“信一下他好像也没损失嘛”。
如今看到月一这副不屈不挠的作态,乌婕才再次确定:她又小看了男人。
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相信了一个男杀手不会对她撒谎。
月一垂下眼睛,默认了。
五日这个期限是他留给自己的。
如果他没有成功探看到乌婕的那枚令牌,不能回去复命,那他怎么可能会收到下一步的指令,再把它当作回复与线索,交给乌婕她们呢?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虚假的许诺,为的就是在这五日内进行最后一搏。
在扮成赵菜的车夫进入孝丰镇的时候,月一其实从未想过,疑似与任务有关的目标会那么快出现在他眼前。
那夜的宴席上人声嘈杂、酒气冲天,他的目光独独落在乌婕松散的衣领处。
月一知道,民间有佩戴平安牌的习俗。
但是,接近八寸长五寸宽的轮廓……会有这么巧吗?
令阁把任务交给他的时候都没抱有太大的希望。
小小一枚令牌投在整个镇子中,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偏偏就是有一根针进入了他的视线。
月一如何能放过?
但他如今已是无计可施。
乌婕提防了他一手,选择提前将那东西转移出去,下落再难寻;而今夜他试图献身交换一个机会,亦被无情拒绝。
他还能做什么呢?
月一想,接下来乌婕或许要按照此前警告过他的那样,斩草除根了。
换做他是乌婕,他也不会选择放过一名心机叵测的杀手。万一他日后找寻无果,怀恨在心,回过头来再施以报复……
“你走吧。”
乌婕疲惫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月一霍然睁大了眼睛。
她的神情带着一种无趣的厌烦,好像也有失望,但看不太分明。
“令牌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你留在此处也不过是白费功夫。我风云楼不缺你一个劈柴的伙计,我的夫人不会想看到我的床上出现别的男子。”
说着说着,乌婕终归是没能压住气恼,“你在侮辱我!”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见到一个男的衣衫不整爬在我床上,便要色心大发,对他下手?你难道以为女人的名誉就不重要!若是因你的缘故,人人都以为我是品行低劣之人,我真是再也没脸出门;哪怕她们全不知道,我也绝不容忍这等行径。滚!”
月一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骂了,又好像没有。
乌婕看起来更多还是在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气怒,其中虽然也不乏对他行为的痛恨,但用语竟然极为体面,落在月一耳中不痛不痒。
比她骂得更凶狠、更恶心的大有人在,月一曾经听过许多,从来面不改色。
然而此时此刻,他脸上的冷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惑。
……他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乌婕。
他做的分明是世人眼中、尤其是女人们眼中的“好事”,即使有人要发怒,那也是等到事情败露、悔意横生之时,月一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了。
偏偏乌婕这一例,他没见过,于是也不明白。
不过他终究听懂了乌婕的那句“滚”,默默站起身来,披着那件外袍走向窗户。
乌婕语气带怒,“衣服留下。”
月一闻言,伸着手指压了压衣领,莫名不想要按着她的话去做了。
面向后院院墙的窗户已经被他推开,风声很紧,寒夜太冷。
所以,他离不得这件外袍。
月一只当自己没听见乌婕最后的命令,飞快跃过窗台,向下攀行——
他无声而迅速地离开了风云楼,正如他来时一般。
乌婕穿好衣服,举着灯台来到窗前时,看到的便是一片平静的夜色。
她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另一人跨过门槛,与她并肩。
方四低声说:“凌姑派了人跟着他,娘子勿忧。”
乌婕“嗯”了一声,反过来安抚方四,“先前你们在苻阳城没能联络上他说的那个组织,兴许他们早就有了防备,又或者令阁本就不存在。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也难判断,未必就和我的身世有关了。就算最后查不到也无所谓,你才是不必担忧。”
方四笑道:“娘子能这样想,是娘子的事。可凌姑怎么想,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干涉的,娘子只管静静等着好消息吧。”
乌婕便知道这是让她不要劝的意思,只好讲了句实在话,“回头我请你们吃饭,在楼上的大厢房里摆个两桌,吃大碗肉,喝大坛酒,就当是犒劳各位的辛苦。”
“这……得请示过凌姑。”
方四嘴上是这样说,眼睛却亮了起来。
乌婕向她承诺:“到时候我来亲自下厨,就算阿越不让设宴,我也叫人把食盒提过去。
二人又略续了几句闲话,眼见夜色愈深,方四知机地选择告辞。
乌婕送她出了门,转身向床榻走去。
褪衣之前,乌婕最后摸了摸腰间那枚用来盛装订亲玉佩的青莲色络子,才含笑熄了烛光。
杀手带来的忙乱终于告一段落;她也该重新就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