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还在琢磨着他这话有几层意思,他又自顾自说下去。
“沈幼安与我相熟多年,为着志,想并肩走出一条彼此觉得对的路;周奉节念着恩,当初我从绝境中将她拉出来,她就把命交付给我,我去往何处她自跟到何处;顾翠翠年纪小,聪明机灵喜爱热闹,所怀是少年人对于大义还来不及看清的好奇。那你呢?”
“你跟着我图的是什么呢?”
千秋岁这番近乎坦诚的话是发自肺腑或又是试探呢?
图什么。
最初是图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居所,后来图长风助我直上,图骤雨濯吾利剑,图乾坤颠倒地覆天翻,图续写未竟天命再主沉浮……图的太多了。
只是我图归我图,哪能让你知道?
宋文楚神棍一样摇头晃脑:“实不相瞒,我会看相。看你面相就非等闲之物,我图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我跟着也能沾点光。”
“我已经够有钱了,还能怎么飞黄腾达?”千秋岁问。
耳边生风,两侧雪塑景物从她眼前飞快倒退,如同知雪白而后寒,也知风动于落羽之先。
“千老板有钱确实是够有钱,若是平常人做到这个份儿当个老实本分守财奴就是了。但你并非个老实的,没有贬低的意思,自古官商虽不相通,可你现在做的事招揽的那些人,不正是在把这条路打通么?既已以身入局,还说什么只做富家翁?”休要装模作样。
身处层云叠嶂的孤峰险行中,有同行者一俩知交数三,如今又添一位知他襟怀峭,此心仍为之欣然,且先不问功名成败,幸在这滔滔尘世中有所依凭。
“难怪金缕衣她们喜欢你。”不知是叹是慨。
宋文楚:“您说什么?”
“我说,等开封这一趟走完——”千秋岁嘴角翘起,“回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能现在就说吗?”
“时机未到。”
说话露半截吊人胃口,宋文楚搁心底编排了他几句。
这一编排可坏事了,那要命的尊口又开,叫听者心便沸腾。
“方才你同翠翠说笑时,我似乎听得你说‘太子那人小气得很’。你见过太子?”
这厮是正经商人吗?这么爱听墙角?
宋文楚内心哀叹一片,脑中疯狂寻思着,还真让她想出对策:
“曾在画本里见过几页小像。坊间有人临摹他的形貌绘了册图,他知道后就下令列为禁书全给烧了,可不是小气嘛。”
千秋岁饶有兴味:“什么画本?”
宋文楚咳了咳,眼珠子乱瞟:“不知道,我没有,别告发我……”
千秋岁一脸了然:“我懂了。”
宋文楚极力挽回颜面:“你先别懂,我说!是画师‘金陵第一深情’所绘的《清让泪》。讲的是劁猪匠阿幼去深山猎野猪时,偶遇被刺客追杀的太子,她仗义出手救下太子,此后二人朝夕相对渐渐生了情愫。太子隐忍筹谋欲杀回宫中夺回权位,谁知被却被一个叫吴逆臣的政敌探知了行踪,立即派出刺客去给太子下药,那猛药被阿幼误饮,药力发作之下阿幼竟把太子当猪劁了!”
“太子羞愤欲绝多次闹着悬梁自尽,幸而善良担当的劁猪匠不离不弃应诺娶了他,从此二人过了三年安生日子。只是太子身有隐疾,不能行房帏之事,阿幼只能时常在外另寻慰藉,太子黯然神伤却也知是自己亏欠了她,每夜为她虚掩一道门作为成全。”
“可太子仍日夜愧于自己无法给她添个子嗣,自作主张为她买回一个卖身葬父的俊俏少男,半夜悄悄塞入了阿幼房里,自己则悄然离去不知所踪……阿幼痛失毕生最爱,虽后来与俊俏郎诞下一女,却终生不忘旧人心中牵念他,然而造化弄人,阿幼至死都未再见过太子一面,八十五岁抱憾而终。这等缠绵悱恻摧人肝肠的故事,我看完哭了三天呢,画师画工亦是极好,只可惜被烧被禁个没影儿,再想找都找不着,不怪我说他小气。”
千秋岁听完亦忍俊不禁。
“是个荒唐离奇的有趣故事。绘本里的太子把他人塞入爱人枕边,将自轻自贱当作了成全,不如说是懦弱罢了。至于阿幼,若真如绘本所言那样情种,倒比太子更像个坦荡的人——”千秋岁低下头看她,“不过依我看,恐怕你哭的不是二人的情意,是遗憾被禁的春册图吧?”
宋文楚满面沉痛:“可不遗憾么,花大价钱抢的孤本呢。”
这下算是知道她平日里抠抠搜搜攒的银子都砸在何处了。
“那你觉得,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你一样。”话说出口方觉不妥,她又补上了句,“见解一样。”
千秋岁:“我指宋清让。”
又来了,又是熟悉的试探,装傻都躲不开。跟他说话真个累人,一条接一条的钩子抛过来,八百个心眼子搁身上。
她先探一句:“您非太子门下吧?我可不敢乱说话。”
千秋岁实话实话:“自然不是。”
那就好,她放心了:“从旁人相关事迹来讲,我觉得太子这人挺虚伪的,嘴上讲得道貌岸然,行动却不磊落光明,啧啧,保不齐关键时候还会背后捅人刀子,不可信也。”
千秋岁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宋文楚扭头,一爪子拍在他肩上,目露赏识:“真乃知音也!”
那沉稳的肩膀晃了晃,缰绳差点脱手,千秋岁控住身形幽幽叹气:“你先别急着认知音,方才这一掌下去,我恐还没到开封先被你拍个落马。到时候这满车的物资,只好劳烦知音一人押送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