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5月13日纽约
迪安戈洛·赫什双手抱肩,挺起胸膛,试图在两位身材高大的魔法安全部职员面前显得有气势一点。但扩胸的动作扯到了他腹部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又悻悻地摸了摸脑袋。
“所以……这就是我家。”赫什看向站在他家门口的其中一位女巫,从他们见面开始,她就没说过话,脸上几乎也没有什么表情,但相比她身边那位满脸怨气的男巫,赫什觉得她或许更好相处一点,“你们……想进去坐坐吗?”
男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而女巫看向他,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们的工作是保证你的安全,赫什先生。”她平淡地解释道,“如果您足够配合,我们也将尽量避免打扰您的正常生活。”
“少出门,别联系任何人。除非你需要什么生活必需品和救命物资让我们带过来,就当我们不在这里。”那个男巫接着开口,“相信我,孩子,这会让你我的生活都好过点。”
赫什眼神游移地看着这两位威严的巫师一左一右地占据了他公寓入口的两侧,“好……吧……”他同意道,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或许你们能告诉我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两位巫师无言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女巫开口道,“等待上级通知。”而男巫同时说道,“直到下一个疯子把我们从你制造的这堆麻烦里拯救出来,小子。”
两人话音落下之后,相互对视,女巫不动声色地瞪了男巫一眼。
赫什缩了缩脖子,推门进入自己的公寓,“那么……我猜……日安,女士和先生?说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别担心这个,孩子,”男巫冷笑一声,指了指他的同伴,“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的真名。”
赫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与两位神秘的安全部雇员进行了最后一番眼神交流之后,踏入自己的公寓之中,在身后关上门。
赫什的公寓位于一间三层公寓楼的顶楼,面积不大,入口就是厨房和厕所,放了床之后就几乎没有其他空间,但有着拱形窗台和三面巨大的窗户。他的写字台就布置在窗边,书籍、研究资料和访谈记录都分门别类地收纳到墙边的书架上。在他没有灵感的时候,他会透过窗外盯着邻居后院的花园。若是天气足够凉爽,他还会打开窗户,用坚果和魔法铃铛吸引路过的猫头鹰和信鸽歇脚。
但此时那三面窗户被黑色的遮光布挡着,房间里一片昏暗。赫什在遮光布与窗户缝隙间漏出的日光中打量着自己的公寓,几乎感到有点陌生。他的写字台和书架被完全搬空,但凡有半点文字的纸片全被安全部当做证物转移到了魔法国会。剩下的东西——虽然他们尽力让公寓恢复原样,但是赫什能感觉到几乎所有的物品都被翻动过——厨房的一个抽屉没有合拢,笔筒和墨水瓶落在了反手的位置,椅子的轮廓看起来有些古怪——
“啊,”赫什开口道,“如果你再不出现,我就会开始担心了。”
迪斯·韦恩如同在自己家一般舒适地坐在他的办公转椅上,从窗台的方向转过来面向他,“你没有听说吗?”她双腿交叠,一只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指撑着自己的下巴,“他们把我从这个案子上调走了。”
“而我们都知道一个行政命令就足以让你置身事外。”赫什嘲讽地笑了笑,又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你的伤口如何?”迪斯问道。
“比我五年级被猫豹抓伤的那一次要糟糕,”赫什一边说着,一边挥动魔杖,将房间另一侧的一张扶手椅召唤到迪斯对面,“但是比报道魁地奇联赛的时候被鬼飞球砸中脑袋那次要好一点。”
迪斯在椅子上坐直,双手在身前交叠,耐心地等待着赫什移动到扶手椅前,小心地俯身坐下,脸上因为疼痛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我的职业目标是当个记者。’”迪斯压低了嗓音,模仿着赫什说话时顿挫的腔调,“‘我不需要在黑魔法防御课上拿到O,韦恩!’”
赫什从扶手椅上瞪了迪斯一眼,“我向梅林发誓,迪斯,如果你这时候说‘我警告过你’……”
迪斯抬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放轻松,安戈洛,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她观察着赫什在扶手椅上不自在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我很抱歉。”
赫什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道什么歉?他调侃地说道,“又不是你让史密斯拿恶咒捅我的。”他说完又皱起眉头,严肃地盯着迪斯在黑暗中的轮廓,“等等,你没有吧?”
“你被储藏在一个秘匣中的‘温迪戈之息’所伤,”迪斯解释道,“魔法国会将它归类于A级危险品,十九世纪后就被严格管控,除了在北部阿尔冈昆领地之外几乎见不到它的踪影。”她顿了顿,“如果我想要捅你一刀,让你流血致死,用不着这样麻烦。”
赫什干笑一声,“那真是谢谢你了。”他半拧着眉头,有些不解地撇着自己的腹部,“史密斯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对付我这么个小小的记者?”他一边问着,抬起头来看向迪斯,面上带着一种苦涩而自嘲的表情,“你知道我的,迪斯——我的工作描述就是出卖别人的秘密。她如果想知道什么事,直接问就好了。”
“恐怕她伤害你并不是出于个人原因,安戈洛。”
“不是吗?”赫什往后靠了靠,将目光投向被遮光布封住的窗户,有些分心地说道,“还有,我们必须这样在黑暗中交谈吗?”
“恐怕是的,”迪斯的轮廓在黑暗中耸了耸肩,“毕竟,我们不想引起外面那两位安全部长官的注意。”
赫什妥协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要求多——只是我现在真的对昏暗的房间有阴影,但我猜我们都得成熟地面对自己讨厌的事物。”他抿了抿嘴角,又看向迪斯,继续问道,“如果不是针对我——那是什么?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然后我的文章又恰好引起了整个北美巫师界的恐慌?”
“说到这个,”迪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那篇文章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哇,直入主题,是不是?如果我的所有采访对象都有你这么直白就好了。”赫什挥动魔杖,让身后厨房中的水壶飞到水龙头下接了水,又丁零当啷地落到灶台上,“——不过话又说回来,安全部的长官们一般会把这个当作第三或第四个问题,一般他们最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写那篇报道’、以及‘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你文章作得很好,却没有好到那种地步。”迪斯简单地说道,“被重伤之后几天内把完整的故事交给编辑部,然后立刻出版?就算你能完整写下自己的故事,其他五个受访人的故事也需要你提前准备。”迪斯的指腹轻轻敲在扶手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十二树的?”
“就像我在报道里说的,两年前,我去探访冯·兰科教授。”赫什半扭着头,用余光看着灶台上的水壶慢慢加热,“我本来有个历史问题需要向他求证……但他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讲这个十二树的事——就像报道里写的那样,故事的模式你应该很熟悉——他无意间在旧书店里寻得了多库斯·十二树的日记,然后开始着迷于挖掘十二树留下的线索,试图证明她并非使北美魔法界近乎暴露、受清洗者清缴的罪魁祸首。”
“但当进一步追问的时候,他们既说不出日记的具体内容,也无法交代日记的位置。”迪斯接着他的话补充道,“受害人们大多只能形容出一种接近‘梦游’的经历,在半梦半醒之间做了一件自己无法理解的事——但这些事大多微小而无害,像是莫名其妙地在往空无一人的公路或旷野上徒步走了十几公里,把某块质感奇怪的石头埋在某个长相奇怪的枯树下,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做了五十个兔子脚或如尼符文——如此之类的。”
“又或者,他们完全失去了一两天的记忆。”赫什开口的时候,水壶开始在灶台上啸叫起来,他再次挥动魔杖,马克杯和茶罐依次从橱柜里飘了出来。他一边给自己泡着茶,一边看向迪斯,“我这里没有你那些奢侈的茶叶,但是有我妈妈上次带来的洋甘菊薰衣草,要不要来点?对付失眠有奇效。”
“还没到我休息的时候,”迪斯挥了挥手,又问道,“你睡不着?药剂师没给你开镇静剂?”
“他们给我的分量足够放倒三头火龙。”他伸出手,在冒着雾气的马克杯飘到面前时抓住了杯柄。他双手将被子捧在面前,让花草茶的气味安抚地扑到自己脸上,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才再次开口:“……我不知道过去有多少巫师思考过这件事:麻鸡们把那些自己无法理解的神秘事物归咎于魔法和恶灵,而巫师嘲笑他们对世界的盲目和无知……那么巫师本身又如何应对那些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呢?”
他停了下来,嘴唇抿了抿马克杯的边缘,抬眼看向迪斯,“在听了冯·兰科教授的故事……特别是观察到他的状态之后,我开始对巫师们面对神秘的心态感到好奇,于是开始四处探访,试图收集更多这样的故事。一开始我只是计划将它当作文化版上的话题新闻——你知道,在编辑部缺乏选题的时候,用来填充版面的猎奇专题。但是在我开始以威廉镇为圆心,沿着阿帕拉契山脉附近的巫师聚落探访的时候,人们开始……找上我,而他们都讲述了……相似的故事。莫名其妙的梦游经历、失去记忆、不受控制地做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事。一开始愿意跟我倾诉的女巫更多,但是逐渐地男巫也多了起来。我记录了有……二三十个人?二十出头的、三十岁的、五十岁的……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迪斯的手指在膝前交叠,“他们都明确地提到了‘十二树’的名字?”
赫什眨了眨眼,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拢在怀里,肩膀蜷缩,似乎试图用杯子保护自己,“……再次直击重点,是不是?你没去当个记者真是可惜。”
“你知道我的,安戈洛,我不适应镁光灯下的生活。”
赫什干巴巴地笑了笑,又嘶声抱怨起来,“别再尝试逗我笑了,迪斯,照顾一下病人。”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下垂,落在面前的木地板上,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你猜得对,一开始,除了冯·兰科教授,没有人提到十二树的名字……但是三个月后,79年初的时候,我结束了威廉镇周边的访谈,回到纽约开始整理资料。这个时候有巫师开始从马萨诸塞和新汉普郡各郡给我寄信。他们听说了我和冯·兰科教授的对谈,又和我的其他受访人交谈过,他们想要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们打听到了冯·兰科教授的故事,也就是他认为自己在与十二树的日记交谈的版本。”
“然后你就暂停了调查。”
赫什的眼神依然盯着地板,点了点头,“我一开始没有想到……我是说,我跟那些受访者分享冯·兰科教授的经历,是因为我想告诉他们,相似的事不仅仅只发生在他们身上,这样的认识或许能缓解他们的恐惧和困惑……更何况,适当的共情也更能让他们相信我,更愿意和我沟通。”他不自觉地咬着嘴角,焦虑地用手指敲击着马克杯的边缘,“……但他们开始相互联系……然后这个故事就越滚越大,等猫头鹰信件开始源源不断地向我寄来,人们主动地将自己的经历和十二树的故事挂钩……在那个时候,我就跟主编叫停了这个故事。”他抬眼看向迪斯,“我那时想……有的时候巫师和麻鸡的区别并不大……我们遇到了自己无法理解或接受的事,就试图用一个更荒谬的故事给它赋予意义。”
“验证性认知偏差(confirmation cognitive bias),”迪斯总结道,“你认为人们因为恐惧罗织出了不存在的记忆。但恐惧本身……从何而来?”
“我以为这是你们应该回答的问题。”赫什尽力地维持着轻松的神色,但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手中的杯子,“……我不像你,迪斯。我有……健康的好奇心,但是我不喜欢过那种与危险和未知为伍的生活。我喜欢早上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去哪里寻找线索和故事,这个受访人不配合就找下一个——这些都是我可以控制的事情。工作结束之后,我就回到自己的小窝里。我不……我不喜欢刺激和失控。但是我在想,如果——”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如果我当时报道了这个故事,或许十二树的怨气——无论那到底是什么——就能得到缓解,后面的这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受伤后决定继续完成这个故事?”
赫什缓慢地点了点头,“文化版的新主编——苏利文先生,他在编辑部的档案室里找到了我的故事草稿——他很坚持——‘把这个故事发表出来对你和报纸都大有益处,一个记者一生有几次机会和一个杀人犯擦肩而过呢!’”他撇了撇嘴,“我当时对他说:‘最好一次机会都没有,苏利文先生。’但是我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我当时觉得——如果能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或许它就……不会再纠缠我。”
迪斯好奇地歪了歪头,“这起作用了吗?”
“完全没有。”赫什果断地回答道,面上露出一个苦笑,“我猜濒死经历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他再次咬起了自己的嘴唇,侧着脸瞥向迪斯,“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走出门去,明明知道有人可以那样轻易的伤害你……知道一个人可以对另外一个人做出怎样残忍的事——折磨他们、夺走他们的生命,甚至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他们想要那么做……在知道这些之后,却依然相信世界是正常的?”
赫什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将马克杯举到嘴边,大口地喝下了半杯茶水,才继续道:“你说她伤害我不是出于个人原因。”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依然在思索这个信息,“那么她是为了……利用我吗?她想促使我……完成这篇报道,来引发全国性的恐慌?”他再次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像我说过的……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她想让我写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只是个文化版记者,不是威森加摩的法官或安全部官员。”
迪斯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继续问道:“在你完成这篇报道的过程中,你感觉自己或苏利文……是否清醒?”
“你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失忆或进入梦游状态?”赫什摇了摇头,“根据我自己的感觉……没有。我是说,医院里总是有治疗师、傲罗或魔法国会的官员,同时还有亲戚和同事们来看望我。如果我或苏利文表现异常,他们会注意到的。”他顿了顿,抬起眉毛给了迪斯一个眼神,“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史密斯为什么选择伤害你?”迪斯明知故问地说道,“或许……你应该这样想——如果不是你,也会有下一个记者、主编或是明星作家。她需要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而你正好符合条件。”
“……所以,”赫什再次攒紧了手中的马克杯,“发表那个故事终究是个错误?”
“……这不是你的责任,安戈洛,你没法预料后果。”
“但我应该预料到。”赫什语气有些激烈地反驳道,“一开始,我的直觉就告诉我这件事有蹊跷。我知道人们通常认为记者们为了抢新闻可以突破一切底线,但是我试图做得更好,你知道吗?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去碰那些严肃的报道,转而去写一些能够给人带来娱乐的东西——你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们不能在赚取人们的注意力、引导人们的想法之后,又假装自己不必对那些无法预料的后果负责。”
“你是一个好人,安戈洛,”迪斯叹了口气,弓着上身,坐在转椅上往赫什的方向挪动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试着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责怪自己,好吗?”
赫什将手中的马克杯挪到腮边,让它在空中漂浮起来,看向迪斯,调侃地笑了笑,“你居然在真情实感地安慰我,”他拧着眉头,夸张地演了个惊恐的表情,“梅林啊,我看起来是不是快要死了。”
迪斯翻了个白眼,收回手,“我还需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这才是我认识的迪斯·韦恩。”赫什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神色安慰地说道,“说吧,需要我献出什么?我的美妙的嗓音、关于爱人的记忆、还是我的长子——”
“这几个你一个都没有,安戈洛。”
“不然我干嘛提起来?”赫什撇了撇嘴,“好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带我重回你受伤的那个晚上。”迪斯向前附身,掌心向上摊开,再次伸到赫什面前,“史密斯号称她不记得自己的作案过程,我需要你……仔细回忆与她相处的细节,试着找出她的行为模式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