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什困惑地皱着眉头，“……安全部已经提取了我的记忆，”他反驳道，“直接观看那个不是更可靠吗——我是说，虽然官方说法上你没有参与到案件的调查之中，但我们都知道进入安全部的证物间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迪斯抬起眉毛，从黑暗中给了赫什一个无辜的眼神，意思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又开口解释道，“记忆魔法能够最大限度地还原回忆中发生过的事件……但是却无法还原亲历者的感受和直觉。”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感受——困惑、冷、害怕——”赫什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但大多数时候是困惑，我的大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如此，你感受到的或许比你认识到的要多。”迪斯耐心地开口，“人类是非常神奇的社会生物，我们的幼儿期漫长而脆弱，完全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但与此同时，婴儿们却已经发育出了高亢的嗓音和完备的面部肌肉来传达情绪。我们尚在襁褓中时，就已经学会观察身边人的表情。从神色和身体语言中观察他人的情绪变化，可以说是我们最发达、也是最久经磨练的生存本能之一。”
赫什犹豫地看了一会儿迪斯摊开的手掌，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他伸出左手，搭上迪斯的手指，“我猜我确实很好奇你们的工作方法……”
“闭上眼睛，脑袋向后靠，放松……”迪斯使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柔而舒缓，像是在哄孩子进入梦乡，“听着我的声音——现在，我需要你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回到这里，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你——找到了吗？”
赫什闭着眼睛，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一开始，他眉头紧锁，但渐渐地，他的神色放松了下来，“普克奇学院的公共休息室。”他缓声开口道，“火炉旁边的窗台……我喜欢躲在那里看书，从窗外面可以看到礼堂另一边的山顶……”
“非常好，那里的气味是怎样的？”
“炭火和萝卜蛋糕——还有油墨，旧报纸上带着灰尘——还有草药：千叶蓍、柳树皮和烟草，用于治疗头痛和邪灵入侵——休息室里的草药气味会随着当天的通行口令发生变化……”
“啊，普克奇们和你们的神奇草药。”迪斯笑着应了一句，“你听到了什么？”
“……雷声。”赫什也笑了起来，“外面在刮风下雨，山顶上时不时有闪电，没有一个心智正常的普克奇会在这种天气出门去，所以我们都凑在窗边观看——雷鸟们和你们的雷祭。”
“很好。”迪斯握了握赫什的手指，“记住这个地方——接下来的事情如果让你感到害怕，就回忆起休息室里的声音和味道，带自己回到那里，想起自己很安全，明白吗？”
赫什握着迪斯的手，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我需要你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回到纽约。你在魔法国会的傲罗办公室里，老伯克和同事们在分享甜甜圈，可能讲了一两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史密斯也在那里。”
赫什推开公共休息室温暖的橡木圆门，踏入被冷光照亮的傲罗办公室。他顺着开阔的办公室空间，往出口电梯的方向移动。在结束了与本雅明的访谈之后，此刻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周末班次的傲罗们聚集在入口处的几张办公桌上说笑，空气中弥漫着多次加热的咖啡的酸味和甜腻的黄油味。赫什好奇地靠近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我立刻就注意到了她。”赫什停了下来，对身边的迪斯说道，“史密斯……虽然她缩在一组文件堆后面，也几乎不说话，但是我——我很擅长发现这种人，你明白吗？在采访一个许多人参与的场景的时候，你最需要找到这种不爱说话，喜欢藏在角落观察一切的人。如果你能让他们敞开心扉，他们基本上能说出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集中注意力，安戈洛。”迪斯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注意到了史密斯，然后跟她攀谈？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很……正常？”赫什观察着自己靠近史密斯，他们握手，相互自我介绍，“她几乎不怎么做眼神交流，但似乎也不抗拒和我闲聊。”
“你们聊了些什么？”迪斯问道。
“你知道，”赫什耸了耸肩，“抱怨周末加班，相互介绍我们来到傲罗办公室的缘由，甜甜圈——”他的目光投向一侧办公桌上散落的甜甜圈盒子，“我的肚子开始惨叫，她拿了一个盒子给我，却发现所有的甜甜圈都被傲罗们抢完了。”
“嘿，别怪我们！”伯克在他脑后喊道，“我们又不知道今天下午会多一个人。”
“没关系，”赫什冲身后挥了挥手，“我也该回家了。昨天剩下的冷披萨还等着我——”
“真不好意思，赫什先生，”史密斯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早知道您在这里，我就应该准备多一点——”
“你准备得再多，大概也会被这群傲罗们一瞬间抢光。”赫什无视了伯克抗议的声音，调侃地说着，又冲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史密斯小姐，希望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
“——卓锅部秘书的生活恐怕不如傲罗们那样丰富多彩，赫什先生。”史密斯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但是我确实知道整个曼哈顿岛上最好的甜甜圈。”
“确实是很好的甜甜圈。”赫什在一旁评论道，“如果不是我因为它差点被害，它值得一整个文化版专题报道。”
“你就这么跟她走了？”迪斯确认道。
“我是个记者。”赫什耸了耸肩，“我总是广交朋友。史密斯小姐看上去是个好人，又是魔法国会官员——他们面对报社记者少有这么友好的状态。”他顿了顿，有些好笑地看着回忆中的他自己，“更何况我确实很好奇那个甜甜圈。”
他们向电梯大厅的方向走去，赫什拉开了魔法电梯的闸门，踏入了一间拥挤的小烘焙店。店内的橘色灯光温暖地落在玻璃橱柜中的面包和甜点上。等待的队伍从烘焙店尽头的收银台一路排到了门口。
“自然地，我们在等待的过程中继续闲聊。我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抱怨说卓锅部开始清点殖民时期在马萨诸塞诸郡的山洞里修筑的无主宝库，给秘书们增添了很多工作量。我又问她，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她说——”
“——虽然说这种宝库是殖民时代的巫师为了逃避麻鸡和清洗者的迫害，用来转移和隐藏家族财宝修建的，但大多数财物都在战乱平定之后被取出，转移到了北美古灵阁支行或是北美第一巫师秘密银行。”史密斯压着声音解释着，视线落在身边橱窗内的一个牛角包上，“那些到现在都无人认领的宝库……最好的情况是里面藏了些掺了铅的银卓锅和几块真的金加隆。”
“那最坏的情况呢？”赫什好奇地问道。
“抱歉，”史密斯笑了笑，“魔法国会机密。我不能对记者说这个。”
“嘿，”赫什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
“不说我了，”史密斯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自己厚重的眼镜框，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之前说，你在准备一个跟麻鸡有关的专题报道？”
“《巫师的麻鸡生活》，但实际上这个界限很难划分。有的时候你不太确定某种特性是因为‘巫师’或‘麻鸡’，还是因为他们是坏脾气的纽约人。”
就在这个时候，队伍尽头的一个矮个子巫师大声嚷嚷起来，“卖完了？我在这里排了这么久的队，你们却告诉我胡桃派卖完了？”他怒气冲冲地和橱柜后面的店员争执着，直到被店主礼貌地请出了店门。“我恨纽约！”他悲怆地宣布道，在一阵幻影移形的爆裂声中离开了街道。
“你瞧，”队伍中的赫什侧身看着那个暴脾气巫师消失的方向，煞有介事地对史密斯说道，“不会比这更纽约了。”
他又转过身来，背对着史密斯，看向身侧的橱柜里陈列的杯子蛋糕和曲奇，“现在我更好奇了……他们在里面放了什么？我曾祖母以前会往她的蛋黄派里放威灵仙种子来治疗宿醉……虽然我个人很喜欢香茅加上一点水飞蓟……”
“你是个普克奇吗，赫什先生？”史密斯问道。
“很明显吗？”赫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家一半的人是普克奇，另外一半是猫豹。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妈妈和爸爸结婚纯粹是因为他经常把自己弄伤，她就可以在他身上实验新的草药配方。”他侧身看向史密斯，“你是什么学院的呢，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轻声回忆起来，“……在戈迪尔之结面前，雕像们沉默了许久，但最终猫豹与雷鸟都向我发出邀请。”
“身体与灵魂。”赫什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冷颤，“两个死对头学院同时选择了你？我都不敢想象环形露台上级长和教授们的表情。你为什么没有出名呢，史密斯小姐？”
“我入学时的情况……十分特殊。”史密斯再次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当时只有艾什伍德校长一个人观看了我的分院仪式。”她错开了赫什的眼神，似乎不再想要谈论这个话题，“……最终，我选择了猫豹。”
“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健康的身体才能承载健康的心灵。）”赫什点了点头，“爸爸在逼着我去打魁地奇的时候总是这么说。”
“Fortem posce animum mortis terrore carentem.（祈愿一颗强壮的心脏，无畏死亡。）”史密斯接着说道，“大多数人都只知道这首诗的前半句，却不知道后半句。巫师们有时沉迷于灵魂的强大，却忘记淬炼自己的身体，仿佛自然与土地给予你天生的联结不过是残缺的躯壳……”
“……这我们倒是说得到一块去，我从开始做这个选题以来，才知道纽约市里有多少巫师在以来精神性药物——他们一边加班熬夜、几乎和亲朋好友断绝往来，一边依靠心理咨询师和麻鸡药物缓解自己的孤独——要我说，这些死气沉沉的心理咨询师们好几个小时的疗程还没有我曾祖母的一碗土豆香茅草浓汤有效——”
这个时候，队伍的前方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钱币接连掉在了地上。
“有人在付钱的时候弄掉了自己的钱袋，”赫什解释道，“几枚银卓锅从收银台滚了下来，落到我脚边。我蹲下来——”他回忆着当时的动作，举起手中的卓锅钱币，钱币的一面面印着一颗象征马萨诸塞的银松树，另一面则印着卓锅的价值和钱币的营造年份，他耸了耸肩，将卓锅扔回收银台的方向，“看着点，朋友！”他一边挥动魔杖，给卓锅施加漂浮咒，让它稳稳地降落在自己主人面前，一边喊道，“激动的钱都掉了？我现在真的很好奇这里的甜甜圈有多好吃！”
排队的人们和店员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赫什先生，”在笑声平息之后，史密斯在他身后开口，“你有个大家庭，也有很多朋友，不是吗？”她缓慢、轻柔地说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可以仰赖他们的帮助。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家人与朋友或许反而是痛苦的源泉。孤身一人可能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无意冒犯，史密斯小姐，你听起来对此有些经验？我必须承认，在巫师心理咨询这方面我还是个门外汉，而心理协会那群古板的家伙没有给我提供半点帮助——”
“等一下。”迪斯抬起手，踱步来到赫什和史密斯身旁，注视着赫什的视线，“你有些分心。”她调整着姿势，与回忆中的赫什面对同一个方向，他站在队伍中，排在史密斯的前面，大多数时候得侧着身子，勾着头往后和史密斯说话。但在这个时刻，他的身体完全正对着史密斯，眼神直视着她。
“我不会说这是分心？”赫什疑惑地观察着自己，“她确实提起了我很感兴趣的话题——”
“在她说‘赫什先生’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转身——这次称呼有些不同，你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你注意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赫什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的肩膀紧绷，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我说不出来——好像比平常更轻、音色更高一点，我必须凑过去专心倾听才能听得清她说话——那个时候——”
赫什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温暖的烘焙小店消失了。他躺在地上，鼻子里满是灰尘的味道。在他的视线上方，一道从对面楼宇中照过来的冷光点亮了头顶天花板上的污渍。然后他听到了那轻柔甜美的声音，如同一朵云飘在天上，“赫什先生，”多库斯·十二树残忍而天真的蓝眼睛俯下来看他，“如果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请记住这个：这里是多库斯·十二树在说话。你感受到的恐惧，不过是她所感受到的千分之一。”
“我——我不——”他试图说话，但血呛到了他的喉咙里，他感到寒冷，四肢重得像铁，疼痛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触感，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楚的是生命在离他远去——
“赫什！”迪斯猛地掐住赫什的掌心，她的声音如一道雷霆，“赫什，回来！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忍着疼痛，深吸了一口气，草药的苦味取代了灰尘和血腥气，炭火在他身边燃烧，远方的山顶传来雷声。
赫什睁开眼睛，回到了自己昏暗的小公寓里。他背后有些发蔫——冷汗几乎将他的衣服全部浸湿，他陷在扶手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迪斯松开他的手，挥动魔杖，使漂浮在一旁的马克杯飘回他的怀中。
“……所以……”赫什捧着杯子，又抿了几口茶，才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很独特，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有一个破绽。”迪斯回答道，“她的轮次结束，现在该我出牌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