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片阴影动了。
多年的不解困惑痛苦在这一刻有了发泄口,忍受病痛、跨越大半个地球的找寻得到的是这种结果。
整个世界像按下了慢放键,尽管耳鸣拉响了身体的警报,珀西瓦尔也恍若未闻地穿过外围人群,笔直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秒后,梅森被人拽着领子单手提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人低声惊叫着躲开,从裴子都的视角看去,舞台调成蓝紫色的冷调光线将他的侧脸映照成一道锋利的人像剪影,割裂开周遭混乱的人群。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剧情演绎中,裴子都本来不应该开小差,但看着动线自然、调动有度的裴言,他心中却油然而生一股怪异感。
即便表演谈不上天赋超群,也不是冲击力极强、能够一秒抓人眼球的一张脸,但这样的外形条件和清冽气质,在哪行哪业都不可能泯然众人的。
演技问题?
不可能。裴言戏里什么表现他心里有数,没有九十分也有八十五,够吊打一众站桩背书式的演员了。
性格问题?
……扯淡。
裴子都心下轻嘲,裴言要是他经纪人,他的生活能力半年就能退化到胚胎水平。
——那么,圈内有这样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演员,裴子都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签了公司么?入行多久了?真名是什么?艺名是什么?生日是什么时候?
难抑的探索欲在蠢蠢欲动。
不远处的裴言正质问着:“梅森·洛朗?还记得卡迪斯吗?”
“你他妈是谁——啊!你、你——”
“不记得我了?”
裴言露出一个讽刺意味的笑,“原本我的姓氏也应该是洛朗。”
原本的姓氏。
裴子都琢磨着这个词。
为什么要想这些?认这个朋友就够了,他还需要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父母做什么工作……对你们的关系没有任何影响。
裴子都,你是在交朋友,不是苛刻地择偶。
可是……
朋友不应该对彼此坦诚点?这些信息貌似也不是什么难言的隐私。
“……你是……?”梅森面露疑惑,接着是一点恍然大悟的不屑,“哈,你是那个弃婴——呃啊!”
头被掼砸在椅背上,发出“哐”的巨响声。
舞台演员已经停下了表演,捂着嘴望着这个方向,观众也哄乱地四散开来,高喊着“help”往楼梯口跑。
NZJ1225出声提醒:“宿主,该你了。”
裴子都中止了胡思乱想。
他大步上前,在裴言拎起梅森准备砸第二次时,握住了他的手臂。
“停下,珀西瓦尔。”
裴子都沉声道,“也许我们该问些有用的东西。”
裴言已经耗费了大量体力,胸口起伏,嘴唇隐隐发白,是发病的前兆。
他松开手,梅森摔在椅子上。
裴子都扶着裴言,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盯着满脸是血的梅森,冷不丁问:“你不是珀西瓦尔的亲父亲吧。”
「我看着也不像……一点看见亲儿子的喜悦愧疚都没有,甚至没有被儿子抓到看这种表演的羞耻……」
「不像亲人像仇人是怎么回事?」
「死老头裤子拉链都还没拉上[吐]」
「珀西瓦尔还是算冷静的[汗],任何人看到找了这么久的爹这么猥琐都会崩溃吧」
「肯定是瞒着凯特偷偷出来看的」
梅森喉咙里带血,嗬嗬冷笑着:“当然。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子都平静道:“你太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好朴素的理由[鼻血]」
「我的男孩,不矫情不做作也不委婉!」
「珀西瓦尔都愣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我……」
「梅森已气哭[合十]」
“……”
梅森收了笑,扶着椅背勉强坐直,“我可没功夫和你们说这些。等着警察来吧,小杂种。”
“之前我看不懂卡迪斯的画,”裴子都松开裴言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卡迪斯生前被所有人当作疯子——一个爱恋母亲所以企图杀害继父的疯子。”像是想到可笑的东西,裴子都短促地冷笑了声,“亲眼看到你对着他们发.情,我就明白卡迪斯为什么想杀你了。”
梅森理了理皱起来的领口,满不在乎地抹掉脸上的鼻血:“卡迪斯本来就是个疯子。可谁能想到,哈哈……疯子的画还能卖出几十万欧?”
“凯特在哪儿?”裴子都调出手机中的照片,放大照片中的女人,“你的妻子,卡迪斯的母亲,在哪儿?”
梅森看也没看照片一眼,自顾自说着:“我早说过那些画不正常,那个杂种可没有学美术的天赋,他只适合在农场帮帮忙,果然,这些画把他害死了,哈哈哈哈……”
裴言抬腿,一脚踹翻了椅子。
梅森惨叫一声,骨碌碌在地面滚了好几圈。
他挣扎着仰起头:“……你这个杂种,竟然还能找到我……”
“你恨他?为什么?”裴子都直起腰,踱步到他面前,“因为他不是你的亲儿子?”
梅森显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怨毒地瞪着裴子都身后的裴言:“我早应该在牛奶桶里溺死你,让卡迪斯看着,看着他最爱的弟弟死在我手里!”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
梅森疯疯癫癫地低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让凯特把你送走后,卡迪斯一直在找你,从十三岁开始,一直找到死都没找到,啊哈哈哈哈哈……”
「我靠?卡迪斯在找珀西瓦尔???」
「找了多久啊那」
「我之前也以为卡迪斯是疯子……」
「所以网络上解读的那些画的含义有问题吗」
「我倒回去看了一眼,卡迪斯是三十七岁去世的」
「二十四年?!」
「珀西瓦尔才多少岁啊」
「卡迪斯是好人,他一直在找珀西瓦尔??亲哥哥吗这是?」
卡迪斯最后一幅名为《家》的画,售价三万七千欧。
珀西瓦尔今年刚满二十四岁。
裴言的身体晃了一下,裴子都立马扶住了他。
“因为我告诉卡迪斯你还在法国,被一户有钱人家领养了。他根本不知道,凯特把你送去了纽约,哈哈哈哈……”梅森笑累了,很是痛快地吐出一口长气,“你也没有被领养。福利院的生活怎么样?还不错吧?”
裴言剧烈地咳起来。
像是整个肺都要被咳出来,他弓着腰,攥着胸口衣服的布料,几乎要站不稳。
“……”
裴子都拍抚他的背,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裴言”,“……还好吗?”
“后来他居然出名了?那个劣等孩子……”梅森讥笑道,“我就把他所有的画找出来,传到了他学校的社区网站上,不过几天,所有人都发现他有病了。”
他试着坐起身,发现起不来,于是干脆躺倒在地面上,“我对他太好了,从没有殴打辱骂过他,谁会相信他发疯是因为我呢?凯特当然也只能选择相信,她可不敢违抗我。”
“你对她做过什么?”裴子都试探道。
梅森轻蔑地瞥他一眼:“你在录音吧,小伙子?”
裴子都被揭穿也不惊慌:“你以为你不说就能逃脱惩罚?”
“有什么能证明我对凯特做过什么?”梅森语气不屑,“卡迪斯早死了,你们能找到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