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叹了一口气:“……陆宇,你不懂,对于下城区的孩子来说,能够留在上城是一种多么大的诱惑。”
“帝国每年都有一批优秀而幸运的孩子进入上城帝国学院,有机会见识上城优越的生活,可这是以毕业为期限的,所以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怎么会不幻想留在上城的生活呢,就算是一个微渺的机会他们也想抓住。”凌霜望向一片虚空,“但是命运的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这些孩子怀着满心憧憬签订契约的时候不会知道,这种看似自愿自由,随时可以抽身上岸的陪侍并非想象中这么简单,当他们真的踏出了第一步,往后的人生就不受自己掌控了。”
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指责,也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凌霜只是平平淡淡地讲述着这一切,而男孩瘦削的肩膀却开始隐隐抖动,泪水从眼角奔涌而出。
“我……我当时真的以为这是自愿的,以为如果哪天我不想干了还能随时退出……”男孩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可是当我被带进那幢白房子的时候才意识到,我再也不出去了……”
凌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打火机。
啪嗒一声,幽蓝色的火焰窜起。
男孩看见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捻起自己的那一纸契约,一角靠近火源很快被点燃,空气中弥漫起了淡淡的烟雾。
橙红色的火焰在大理石茶几上燃烧,皱缩,最后化为一滩灰色的尘屑。
男孩在火光中不停抽泣,泪眼就像是不受控制地串成线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你现在自由了,”凌霜的声音响起:“北宁,年轻的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的确会有很多诱惑,他们都在将我们引去一条看似轻松又繁花似锦的路上,但走到最后你才会发现,那是万丈悬崖。”
男孩哭得停不下来,急剧抽着气,又听见凌霜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道:“但是,你只要你能在悬崖边停下来,只要你往后望一眼,你会发现,你心里还有一条路,你的亲人朋友就在这条路的远方,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男孩又哭了很久,最后嘶哑道:“凌先生,我想回家。”
几日后,一架民用中型飞船飞入二区境内,在一幢居民楼前的空地上缓缓降落。
气流卷起树冠,叶片纷飞到空中又飘落,粉刷成冷白色的六层小楼一如二区的大多数医疗产业建筑,干净,整洁。
这里的人不像是第九区长久不见飞船而好奇,也不像一区每个人都怀着对上城疯狂一般的憧憬,除了在飞船外守着的两个老人,没有人驻足停留。
飞船内,凌霜按下了开启舱门和舷梯的按钮,转头见男孩捏着衣角,神色闪躲,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的,你父母一定很想你了。”凌霜安慰道。
男孩垂着眼睑,没说话,但通过那游移的目光能够看出他此时内心的紧张与挣扎。
液压杆运作的声音停止,舱门完全打开,二区特有的,混杂着医疗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弥漫了整个船舱。
凌霜与男孩缓步向下走,底下的那对老夫妻难掩情绪的激动,拥上来抱住了男孩。
“北宁!”
男孩抬起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长久的分别让团聚变得异常心酸和幸福,三人互相拥抱着哭泣了很久,男孩才想起什么似地稍微从父母的拥抱中退了出来,指着凌霜道:“是这位凌先生送我回来的。”
男孩的父亲取下眼镜用眼镜布擦干上面的泪水,轻声咳了咳:“多谢凌先生了,我们北宁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感谢您。”
男孩母亲也道:“凌先生,在上城这些日子我们北宁受您照顾了,不过您说他在上城这些日子,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啊?”
男孩的表情僵了一瞬,凌霜却淡然答道:“抱歉,具体内容是不便透露的,但我曾经在情报部就职,北宁是我们的编外人员,为我们提供了大量重要情报。”
“好好好,那您一定就是北宁的领导吧,”男孩母亲不由分说地拉起凌霜的手,“领导,要是早知道您要亲自送北宁回来,我们一定得准备好饭菜招待,只是这,我和他父亲刚从厂里回来,上城有一台设备要我们清理数据恢复出厂设置,时间紧迫,所以这就怠慢了,不过我们家里还有些肉菜,我做菜很快的,先生您……”
凌霜心中一动,打断道:“恢复出厂设置?是设备坏了运回来修吗?”
“是清除数据,不是坏了,我们医疗器械厂是整个第二区最好的,尤其是和脑部治疗有关的精密仪器,不是我吹嘘,我们从来就没有因为设备故障损坏运回返修的先例,这次这个设备是……”男孩母亲正欲继续说,不料却被身旁的丈夫拉了拉手肘,女人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了嘴。
与脑部手术有关的精密仪器?还要求返厂删除数据……可他从未听过上城有哪位高官权贵近日需要接受脑部治疗。
但这显然是高度机密,面前这两位老夫妻肯定不会透露更多,而且貌似这仪器的数据已经被清理干净,就算是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于是凌霜也就没多说什么,换上一副笑盈盈的表情:“行,既然北宁已经安全回家,我也就放心了。”
男孩牵着父母的手,大眼睛水汪汪看着凌霜:“凌先生,您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不了,这次从上城出来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时间紧迫,就不麻烦了。”凌霜笑着拒绝了,他登上舷梯,朝男孩挥了挥手,“再见,北宁。”
男孩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只觉得凌先生淡漠冷清的五官扬起笑容,就像是冰雪融化一样温暖,让他千疮百孔长久不见光明的内心都骤然温热起来。
可这份温热的笑容只在他眼前转瞬即逝,就像是镜花水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一抹随风飘荡的衣摆隐入舷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