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如果说天穹将上城打造成了一个没有夜晚的伊甸园，那么帝国的其他大部分地区则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

是陆宇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漆黑的天空像是不透光的幕布，明明没有一丝光线，却仍能感觉到黑云压在头顶的窒息感，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其中。

人类对于黑暗其实是有着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那是一种对于未知的危险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其蚕食的无力感。

所以人类需要火，需要光，需要一切能够驱散黑暗病痛灾祸的东西。

上城有天穹，即使是在漆黑的房间内，只要拉开窗帘，天穹的日光就会毫不吝啬地倾洒进来。

那下城的人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里，他们有什么呢？

陆宇想着，脚步却不敢停顿，紧紧跟在凌霜身后。

狂风将凌霜黑色风衣下摆吹得翻飞，脚下是松软的土地，陆宇觉得他们两人就像是天地间渺小的昆虫，奔向未知又混沌的虚无。

忽的，他看见那片虚空的尽头有一团光点闪动，像是落在地上的繁星。

然而当他逐渐走进了才惊觉，不，那不是星光，

那是一簇簇流动燃烧的火把！

油脂混杂着木屑，在橙红色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未能充分燃烧的黑烟被风吹散，弥漫融入广袤的田野。

南区农场管理者钟长江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火把，火光将他的脸颊映得黑红。

他站在由废弃麦秆堆积而成的高台之上，而底下人头攒动，至少有上百人。

这是最靠近圆心的一片田野，他们的身旁就是粮仓，紧邻着粮仓的一个由高墙围城的四合院式建筑则是整个南区的治安中心，

上城来的监督者就下榻于此。

钟长江将目光投向那一片漆黑的四合院，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南区的兄弟们，今晚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倏地高举火把，人群几乎是立刻沸腾起来，狂风裹挟着火光，将每个人脸上的愤恨照得雪亮。

“糟了，师傅，他们要行动了！”

饶是陆宇也能看出此时这群农夫的意图，嘈杂声已经到了完全不容忽视的程度，上百只火把如同流动的火龙包围了整个治安中心，一丛丛火把被扔了进去，有些胆大的男青年已经开始搭人梯翻越那高高的院墙。

陆宇几乎是拔腿就朝那边狂奔而去。

“陆宇，站住！”凌霜的声音急促地变了调，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将人拖了回来，“你去送死吗！现在仅凭我们两个人是绝不可能阻止他们的！”

陆宇急促道：“那怎么办？这边的治安中心顶不住的！”

凌霜望着不远处的火光，忽的眼神一凛。

谷堆上，站着一个高举火把的男人。

凌霜没说一句话，只示意陆宇注意隐蔽，而后他掏出手枪，靠在一颗槐树后，上膛瞄准。

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谷堆上的火把应声落地，点燃了满地的秸秆。

枪响之后火光冲天，人群寂静了两秒，而后外围那些农夫举着火把就朝槐树这边狂奔而来。

“有人在这儿！”

“把这上城的狗腿子杀了！”

“肯定是治安队夜巡的！兄弟们上！”

凌霜一把将陆宇推向道路的另一侧，语气急促却不容置喙：“我们分头跑！你绕到东区农场去通知那边的治安队！”

陆宇却死死抓住凌霜的衣袖：“师傅！你要干什么！我们一起走！”

“让你去你就去，蠢货！”凌霜一把甩开陆宇，而后一脚踢在他的后背上，“两人一起行动你是想被一网打尽吗！快滚！让东区治安队过来救我！”

陆宇往前狠狠踉跄了几步，待他转过来的时候凌霜已经冲向了暴怒的人群。

谷堆的火光直冲天际，陆宇心中一颤，咬牙朝黑暗中疾步狂奔而去。

其实刚刚凌霜开枪时距离那谷堆足有一百米，按照手枪的射程几乎是不可能命中目标，还有暴露的风险，但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果断开枪射击。

因为他要的就是暴露。

南区的治安中心被团团围住，就算是治安队能够顺利取到武器开始反抗也无济于事，更不要说这个时间，治安队员几乎都是从美梦中惊醒。

而如果他能够从外部吸引一部分火力，治安中心内部的情况也许能够好过一些。

不过也仅仅是好过一些罢了。

收获过的麦田没有丝毫藏身的可能性，幸运的是不远处就是一片还未成熟的玉米地，凌霜一席黑色风衣几乎融进夜色之中，但那群手持火把的暴民却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他无奈，只能举枪再次射击。

砰砰两声，尖利的惨叫响起，似乎是命中了两人的胳膊，枪响并没有让这场闹剧平息，反而使得人群却更加暴怒！

“别让他跑了！”

“他打伤了我的兄弟！不能放过他！”